第941章 王城定决
群臣退出大殿后,高藏独自坐在御案后,将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信纸上的笔迹端正而从容,像是写信的人对局势已经完全成竹在胸。
高藏看着“交人则和,留人则战”八个字,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久久没有放下。
就在同一天夜里,赵桓接到了渊盖苏文派人秘密送来的一张小纸条,这是赵桓写给渊盖苏文的密信,只有八个小字:“将军若留桓,桓必报以天下。”如今原样退了回来,但纸条背面多了一行极细的墨迹:“大王尚未决,尔且安之。”
赵桓看完,将纸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平壤王宫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自言自语:“高藏还没有决,那就说明我还能活。渊盖苏文还留着我的信,那就说明我这颗棋子还有用。”
辽水西岸,林烽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裴文宣带着最新的情报快步走进帐中禀报:“侯爷,平壤的眼线传来消息——渊盖苏文今日在朝会上主张‘假意交人,暗中放赵桓’。高藏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另外,赵桓在寓所中收到过渊盖苏文的密信,内容不详。”
林烽正在灯下看一封周遵从淮南发来的捷报,他放下信纸,“周遵已经平了淮南最后的几股残兵,中原至此,可以说大局定了。高藏若还想着放赵桓回去搅局,那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已经输光了筹码的人身上。”
他将捷报递向裴文宣:“把这封捷报抄一份,送到平壤城中,让高藏看一看。赵桓能给他画的饼,是中原的战火与混乱;而我们能给他看的,是中原已经燃尽后的灰烬。让他自己掂量。”
裴文宣接过捷报,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着道:“侯爷这一手,可比渊盖苏文那个‘放虎归山’的计策要更快一步。赵桓在高藏眼里是筹码,可若中原已定,赵桓就是一枚废子。”
林烽点了点头:“拿一枚废子去赌一个国家的存亡,高藏不会算不过来这笔账。但他需要一个台阶下。那我们就在辽水西岸给他搭一座‘台阶’——浮桥继续修,修得让高离人看得见,却又让他们觉得我们随时可以停手。既秀拳头,又亮诚意,这才叫真正逼他坐到谈判桌前。”
钓竿已经备好。只等平壤城里的那位大王,咬上钩来。
那封淮南捷报送到平壤的方式,比林烽预想的还要巧妙。
裴文宣没有走官道,而是让一名细作扮作高丽商人,混在入城卖皮货的商队里,趁守城兵卒盘查不备,将捷报塞进了高藏平日批阅奏章的御案夹层中。第二日清晨,高藏坐到案前,翻开昨日停笔处的奏疏,那封捷报便从夹层中滑落出来。
高藏收到林烽发的那封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淮南残部已尽数剿灭,周遵率军北上合流,中原已无成建制之敌。落款是林烽军中的行军长史。
高藏捏着这张纸,呆坐了许久。
他缓缓放下捷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平壤城外的远山覆着薄雪,天色灰蒙蒙的,与他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传孤的旨意,召群臣入宫议事。只议一件事——和,还是战。”
这一次朝会气氛与往常不同,每个人都知道,大王是要来真的了。
高藏扫视殿上群臣,“林烽先前遣使来,以辽西互市和百车粮为聘,要我们交出赵桓。孤这几日反复思量,今日又接到一封信——是淮南平定的捷报。赵桓曾对孤说过,中原大乱,他回去便可重整旗鼓,牵制林烽,让高离坐收渔利。可如今中原已定,赵桓的这个承诺,还能兑现几分?”
殿上一片沉寂。连往日主战的将领也不愿在这时候出头,因为谁都能看清大势已经变了。
高延寿第一个出列:“大王明鉴!赵桓之计,已成画饼。此时若不交人,林烽的大军就在辽水对岸,浮桥一日一日延伸,大军渡河之战早晚会来。到那时,战端再启,高离便真的没有退路了。”
渊盖苏文沉默良久,也缓缓出列。他没有直接反对,只躬身道:“大王若要交人,臣不敢阻拦。但臣只提醒大王一点:赵桓尚有可用之处,若将他交给林烽,高离便彻底失去了一个牵制的棋子。望大王三思。”
高藏看了他一眼:“国相的意思是,要把赵桓留到高离亡国那天再用?”
这句话说得很重。渊盖苏文脸色微变,低下了头:“臣不敢。”
高藏收回目光,缓缓道:“孤意已决:遣使往辽西,答允林烽的条件——交赵桓,开互市,两国罢兵。三日之内,把赵桓押送出平壤城。”
旨意一出,群臣皆惊,却无人敢再进言。渊盖苏文低着头,退回了队列之中。
散朝后,高藏吩咐近侍:“孤留了赵桓一条命这么久,也算仁至义尽。明日一早,传旨控制住他那些剩下的残兵败将,并且将他押送予林烽。”
近侍领命而去。
当晚,一骑快马从渊盖苏文府邸后门疾驰而出,奔往赵桓的寓所。
来人没有走正门,从寓所后墙翻入,在窗下叩了三下。
赵桓正坐在屋内看书,听到叩窗声,放下书卷走到窗边,低声问:“国相有何吩咐?”
窗外人道:“大王已决意明日将摄政王押送辽西。国相让我带话:‘城东废庙,五更有人接应。王若欲活路,须今夜脱身,迟则不及。’”
赵桓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国相好算计。他想放我走,又不肯自己沾干系,让我自行逃出,便与国相无关。”
窗外人道:“摄政王聪慧。走与不走,全凭自己。”
赵桓没有犹豫太久,便道:“你回去告诉国相,赵桓明白。”
当夜三更,守卫寓所的士卒打着盹,赵桓穿着一身早前准备好的灰色布衣,从寓所后窗翻出,循着阴影穿过两条暗巷,消失在平壤城的夜色之中。
他只在墙上用炭条写了一行小字:“赵桓感念大王不杀之恩,然未竟之业,不敢轻死。他日若有机会,再偿此恩。”
次日清晨,高藏派来押送赵桓的禁卫推开寓所大门,屋内空空如也。墙上的炭字赫然映入眼帘。
禁卫头目脸色大变,一边派人搜城,一边飞报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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