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穷人的两成息,富人的空算盘
数日之后。
金陵城南,鼓楼大街。
原本只做宝钞金银兑换的官办汇兑铺旁边,一夜之间多出了三间宽敞铺面。
新刷的门板还带着桐油气,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金漆的长匾,匾额被红绸严严实实盖着,檐下挂了两排崭新的灯笼。
门口还站着十几个穿青色短袍的伙计,个个腰背挺直,神色里带着几分新衙门开张才有的郑重。
辰时正刻,鞭炮声骤然炸响。
红绸被两名伙计一左一右扯下,乌木匾额在晨光里露了出来,烫金大字亮得刺眼。
【大明皇家储贷银行】
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了起来。
这便是吴王殿下力排众议,由吴王府与东宫联合背书,给大明朝开天辟地设下的第一家储蓄借贷衙门。
按朱橚定下的规矩,铺面里头并没有寻常钱庄那种高高在上、叫人一进门便心里发怵的高柜,也没有把百姓隔在外头的厚木栏杆,而是换成了平齐宽大的木案。
左边挂着“小额储蓄”的木牌,专收百姓三贯五贯的闲钱。
右边挂着“大宗存取”,专给商户、勋贵、官绅办理大额银钱往来。
案上摆着账册、算盘、印泥、票据,后墙上还贴着一张极大的告示。
凡存取银钱,皆开具存票。
凡取款兑付,凭票给钱。
东宫与吴王府双印为凭,审台副印验账。
朱橚甚至连伙计该如何说话、如何接待不识字的老人、如何向妇人解释利息,都提前让人训了三日。
今日站在柜台后的这些人,有男有女,都是从吴王府和东宫账房里精挑出来的机灵人,笑起来不谄媚,说话也不怯场。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只是,整整一个上午过去了,门外看热闹的人挤了半条街,真正踏进门槛存钱的人,却一个都没有。
……
对面茶楼二层的雅间里,几名穿绸戴玉的商户正倚着窗往下看。
坐在最中间的,是裕丰号二掌柜顾明谦。
顾明谦自己不算金陵城里真正的大人物,可他背后的顾延年顾老太爷,却是江南布号里能跺一跺脚便叫半条商路抖三抖的人物。
今日他坐在这里,明面上是喝茶看热闹,实则是替顾老太爷,也替好些正在观望的富户商贾,来看这大明银行究竟有几分成色。
“听说了吗?这大明银行,其实就是个空壳子。”
顾明谦身旁一个胖掌柜压低声音,话说得不大,却恰好能叫雅间里的人都听清。
“吴王殿下为了大婚,把内库的钱全填进了匠人工钱和沿街灯棚里,听说连王府摆席都抠得厉害。如今吴王府穷得底朝天,才想出这么个‘银行’的名目。说是存钱生息,年息一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另一个绸缎铺东家冷笑一声:“我家老爷说了,这叫寅吃卯粮、拆东墙补西墙。把咱们的真金白银诓进去,拿去填他的窟窿。等将来咱们去取钱,他两手一摊,难不成你还能带人去抄吴王府的家?”
“可魏国公府不是也把钱送进去了?听说连徐大小姐的嫁妆都填了进去。”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都露出几分唏嘘。
顾明谦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沫,淡淡道:“徐大小姐到底还是年轻,女儿家动了情,便容易被人几句好话哄住。吴王殿下打仗是一把好手,给穷人出头也确实得民心,可经商理财这种事,不是会打仗就能做的。”
胖掌柜点头:“说到底,吴王殿下干的那些事,哪一桩不是杀富济贫?画舫案抄的是百官胥吏,通倭案动的是浙东士绅,报纸上一骂,锦衣卫一抓,富户的钱粮脸面全被掀到街面上给百姓看。他得了一世好名,可咱们这些做买卖、攒家业的人,在他眼里怕不是只肥羊。”
“慎言。”旁边有人提醒了一句,“锦衣卫耳朵长得很。”
顾明谦笑了笑,没接这话,只将茶盏搁回案上。
这套说辞,早在三日之前,便像一阵长了眼睛的阴风,在金陵城的中上流阶层里传开了。
吴王府缺钱。
银行是空壳。
存钱进去容易,取钱出来难。
吴王殿下仇富仇商,历代上位者里,拿富人开刀、换百姓叫好的,从来不缺这一位。
所以,这钱,一文都不能存。
……
楼下的大明银行里,年轻账房冯士良已经第四次擦了擦掌心的汗。
他是从东宫账房临时调来的,算盘打得极快,人也聪明,可聪明人最怕的便是看得清眼下的冷场。
门外围着几百人,门内空荡荡。
那几百双眼睛,像是全在等他们出丑。
“陆掌柜,这样下去不成啊。”冯士良低声道,“若是开张第一日,一个存户都没有,明日城里传起来,怕是更难收场。”
主事的大掌柜陆承安正坐在柜后,低头给一叠空白存票重新压角。
他四十出头,面皮黝黑,眉眼并不显贵气,却有一种多年账房里滚出来的沉稳。
吴王府的玻璃、纸坊、报馆、格致院、军工账目,他都沾过手。
宝钞挤兑那日,城里人疯了一样往汇兑铺前挤,他也跟着朱橚在后头把一笔笔账算到深夜。
至于所谓商战,他见得更不算少。
有人囤纸抬价,有人暗中断料。
有人一边骂殿下败家,一边偷偷派管事来求合作。
那些人嘴上道义千斤,账上铜臭万贯,陆承安早就看明白了。
他将压好的存票摆齐,抬眼道:“急什么?殿下说过,今日真正要等的,不是茶楼上那群守着钱箱算小账的富户。”
冯士良愣住:“那等谁?”
陆承安朝门口看了一眼:“等肯用心记恩的人。”
这句话刚落下,门外人群忽然让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走到“小额储蓄”的木牌前,有些局促地问道:“掌柜的,我这点钱少,能存吗?”
柜后的女伙计立刻起身,笑着道:“老丈,三十文也能存,一贯也能存,您坐下慢慢说。”
老汉坐下后,将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小串铜钱,数来数去,总共一百六十七文。
“我孙子得过肺痨,若不是吴王殿下开的痨病铺子,一贯钞治病,我们家这孩子早就没了。”老汉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这些钱不多,是我省了好些日子的柴米钱。若吴王殿下真缺钱,我不敢说帮大忙,可我信他不会坑我们这种人。”
第一张存票开了出来。
门外的人群低低哗了一声。
紧接着,豆腐铺子的赵老六挑着担子走了进来。
“我存六百八十文。”赵老六把一小袋铜钱往案上一放,嗓门比老汉亮多了,“今年衙门不乱收杂捐,我这豆腐铺子头回月底还能剩下点铜板。要不是吴王殿下弄出什么八项规矩,差役上门还得照旧扒我们一层皮。这钱搁我屋里也是搁着,存殿下这里,踏实。”
随后进来的,是一个肩膀极宽、手掌上满是老茧的匠人。
毛广义。
他今日穿了一件新短袄,虽然布料不贵,却干净得很,腰间还挂着一枚刚领到的出入牌。
这是他头一回正正经经申请出皇城。
他站在柜前,像是仍有些不适应自己可以自由走在鼓楼大街上,过了好一会才把一包沉甸甸的铜钱放下。
“我存两贯。殿下废了匠籍,给我们工钱,给休沐,还让我闺女往后不用再生下来就钉死在匠籍上。这二贯,是我给闺女攒的第一笔嫁妆。掌柜的,写清楚些,我想让她以后知道,她爹这钱是站着存进去的。”
陆承安亲自起身,郑重接过那包铜钱。
再往后,胡寡妇带着她那个当报童的儿子来了。
孩子怀里还夹着一沓没卖完的《金陵辣晚报》,小脸晒得黑红,却把自己攒下的铜板数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卖报攒的。”孩子仰头道,“娘说一半留着交束脩,一半存吴王殿下这里。殿下说识字有用,我以后也想识很多字。”
被母亲揪耳朵揍过的那个襕衫书生,也被他娘押着来了。
妇人把钱袋子往案上一拍,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存!存他爹修河堤挣下的钱!这小子还敢骂殿下,今日叫他亲眼看看,骂归骂,家里这口饭是谁给的。往后这利息也不给他花,留着给他娶媳妇,免得他读书读傻了,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书生脸臊得通红,却不敢顶嘴,只能老老实实在存票上按了手印。
鸡鸣寺的瓦匠老周一家也来了。
他妻子牵着两个孩子,小女儿手里还捏着半截糖画。
老周把三百二十文工钱递出去时,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贵人办喜事,从前倒霉的是我们这些服役的匠人。吴王殿下办喜事,我们家反倒添了钱。既然这银行是殿下开的,我存一半,剩下一半回乡给爹娘扯布。”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门来。
他们存的钱都不多。
几十文,一百文,二百文,三五百文。
可每一笔钱递上来时,都不是冷冰冰的账目,而像是一段被吴王府从苦日子里拽出来的人生。
……
对面茶楼二层,顾明谦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原以为今日会看到一个笑话。
可如今楼下那间铺面里,笑话没有出现,反倒是一群被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小民,正把他们攒得极艰难的钱,一点一点送进那扇门里。
午时将近时,街口又来了一群女子。
她们穿得并不招摇,却收拾得极整齐,为首的是一个梳着堕马髻的姑娘,身旁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梳双髻的小姑娘。
有人认出了她们。
秦淮楼馆里的姑娘。
门外一时安静了几分。
堕马髻姑娘走到柜前,将一只绣花包袱放在案上,轻声道:“这里是我们姐妹凑的宝钞和碎银,一共三十六贯。我们不要存票。”
柜后的伙计怔了一下:“姑娘这是何意?”
双髻小姑娘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认真道:“外头都说,吴王殿下办大婚花空了钱,才设这个银行。我们不懂什么银行,也不懂什么利息,我们姐妹没别的本事,这点钱就当给殿下大婚添一点喜气。”
堕马髻姑娘接着道:“票据便不用开了,若真是亏空,也不必还。殿下这样的人,不能因为替我们这种人说话,反倒被人笑话穷。”
这话落下,柜台后几个伙计的眼睛都有些发酸。
冯士良下意识看向陆承安。
陆承安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沉稳第一次变成了郑重。
他抬手道:“取甲字号大印来!”
后堂立刻有人捧出一方沉重朱印。
陆承安走到大堂正中,抬手在柜案上轻轻一按,原本纷乱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诸位乡亲,诸位姑娘。”
“来之前,吴王殿下有交代。”
“大明银行,是国之重器,绝不受嗟来之食,更不收无名之捐!吴王殿下说了,他的底气,不是对面茶楼里那些只会拨算盘的富户,而是你们!”
门外人群骤然静了。
茶楼二层,顾明谦手里的茶盏也停在了半空。
陆承安继续道:“殿下早有密令,凡今日辰时至午时,非为逐利,非为投机,只凭着一腔赤诚来信他朱橚、信东宫、信大明银行的人,无论存银多少,皆入甲字赤诚簿。”
“甲字赤诚簿,年息提至两成。”
“永不降息。”
最后四个字砸下去,整条鼓楼大街仿佛都静了一瞬。
随后,哗然之声猛地炸开。
两成。
不是半成,是两成。
老汉呆住了,赵老六愣住了,毛广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没反应过来那三百八十文铜钱一年之后竟能多出七十六文。
那群秦淮女子更是怔在原处。
堕马髻姑娘眼眶一红,急忙道:“掌柜的,我们不是为了利息……”
“正因如此,才配得这两成。”
陆承安将第一张甲字存票递到她手里,声音掷地有声。
“吴王府,绝不负天下赤诚之人。”
朱印重重落下。
鲜红的印泥在存票上铺开。
对面茶楼里,胖掌柜猛地站了起来,椅子都被带得往后一响。
“年息两成?永不降息?顾二爷,这……这若是真的……”
顾明谦没有说话。
他望着楼下那些拿着甲字存票、又哭又笑的百姓,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像是自己方才坐在这里,用最精明的算盘,错过了一桩极大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吴王殿下缺的是钱。
可此刻他才隐约意识到,朱橚今日真正收进去的,似乎不是那三贯五贯、十贯二十贯的小钱。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有一名吴王府的长史司吏员走了进来。
那吏员没有上楼,只在堂下朗声道:“奉吴王殿下令,裕丰号顾延年、恒泰米行宋行俭、广源票号陈仁甫,并诸位东家,申时入吴王府议事。”
楼上几名掌柜的脸色齐齐变了。
顾明谦缓缓放下茶盏。
吴王殿下没有召他们这些坐在茶楼里看热闹的人。
召的是他们背后真正能拍板的老爷。
街对面,大明银行的门槛前,百姓仍在排队。
而茶楼里那些自诩精明的人,忽然觉得今日这场热闹,似乎才刚刚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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