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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大明第一家银行,被套路的小舅子


卯时刚过,吴王府门前便停满了车辆。

福寿站在最前面,正带着魏国公府的家丁清点箱笼。

银锭、碎银、宝钞分门别类摆开,另有几口沉木箱,揭开之后,里面全是成串铜钱。

朱橚从府门出来,瞧见这一幕,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福寿叔,这是把魏国公府搬空了?”

福寿见了自家姑爷,忙上前行礼,满脸都是喜色。

“殿下放心,府中日用还留着。这些是大小姐吩咐的现财,能动的全送来了。因事出得急,宝钞来不及兑换,铜钱也一道带来,殿下别嫌累赘。”

“不嫌,这才叫踏实。”

朱橚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箱笼,昨日那点接受妙云相助的不自在,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心里反倒安定许多。

福寿笑着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递到朱橚手中。

“大小姐还说,聘礼那边先照规制走,等大婚过后,议论少些,再折成银钱慢慢送来。免得外边有人说,魏国公府尚未嫁女,便先把家底送进吴王府。”

朱橚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暖。

昨日他只是随口拿聘礼打趣,她当时只嗔了他一眼。

没想到那句玩笑话,她真记在了心上,还替他把外头的风言风语一并算了进去。

妙云做事,向来这样。

“不必缓了。”

朱橚将那张清单递给长史司主簿,摆了摆手。

“聘礼也直接送来,从正门送,当着礼部和宗人府的面送,用不着遮掩。”

福寿的笑容收了些,面上多了谨慎。

“殿下,老奴多句嘴。聘礼毕竟是皇家给魏国公府的体面,若是一转头又抬到吴王府,外边的人未必晓得其中关窍。说得难听些,怕有人拿皇家颜面做文章,说殿下拿聘礼填自家的面子。”

“那就让他们没闲话可说。”

朱橚神色轻松了许多。

“福寿叔放心,我昨夜想出个法子。聘礼不但能送过来,还能让外人挑不出错处。到时候,他们只会夸魏国公府识大体,夸妙云体贴持家,顾全大义。”

福寿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殿下既有成算,老奴便照办。大小姐那边,老奴也会回禀清楚。”

“告诉她,她替我想的法子很好。”

朱橚笑着看向门内堆起来的箱笼。

“不过这一次,我想试试更不要脸的法子。”

福寿的笑容僵在脸上。

自家姑爷这话,听着不太吉利。

福寿心中虽仍有顾虑,可他清楚这位姑爷向来言出有据,便躬身领命,转头吩咐家丁继续将箱笼送入库房。

正忙着,徐允恭打着哈欠从后面的马车旁走了过来。

“姐夫。”

他整个人还带着没睡足的疲乏。

“我姐天没亮就把我从被褥里拽出来,让我亲自押车过来,说怕路上出岔子。我一路被街坊盯着看,险些以为自己犯了事,被押到吴王府听审。”

朱橚看他那副样子,心情越发好了。

“辛苦了允恭,进去歇一歇,顺便有件大事交给你。”

徐允恭本能地停住脚步。

“姐夫,你这话我听着有些害怕。”

“怕什么,是好事。”

朱橚转身进府。

徐允恭看着他进府的方向,又看了看满门的钱箱,心中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

王府内堂,早点已经备好。

徐允恭坐下后,整个人松散下来,半点没有魏国公嫡长子的威仪。

他天不亮便被徐妙云从床上拽起,押着车队一路赶来,连早食都没来得及沾。

此刻见了桌上的糕饼、酱肉和热汤,哪里还顾得上体面,先把肚子填了个半饱,脸上的怨气才稍稍散去。

朱橚也不催他,先让长史把账册送来,翻看几页后,心中便有了数。

徐家这批现财,加上常家、蓝家先前送来的宝钞,再加上吴王府剩下的流动银钱,至少婚前需要的缺额,已经能补齐。

婚前的难关算是过去了。

可婚后却依旧艰难。

金陵和杭州两处吴王府要修,匠人工钱要按新制发,还要给出双倍,格致院和报馆的扩建也不能停。

除此之外,还有工坊、军校、江阴港、治倭新军……

吴王府的各项事务,都需要照常往前走。

短期凭徐常蓝三家的帮扶还能维持,长期却不能总让亲眷替他填补银钱不足。

昨夜回府之后,他把所有账目重新过了一遍,最终下了决心。

金融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穿越以来,朱橚早就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钱这种东西,关系到千家万户,若制度设计稍有不慎,便会伤到百姓,也会动摇朝廷信用。

银钱往来,一头连着生计,一头连着国本,他先前一直存着顾忌。

可徐妙云昨日那番关于利益集团的话,给了他最后一点决心。

旧官僚集团凭借田地、门第、官职相互依附,占着朝堂和地方的资源。

单凭杀贪官、查案、整顿吏治,只能一次次清理问题,却很难从根本上换掉这套利益结构。

若能另造一个工商利益集团,让这些人的富贵来自工坊、商路、海贸、信用和大明的强盛,他们天然会希望朝廷稳定、货币稳定、海路畅通、契约可信。

这样的大明,才有机会从上层结构上完成真正的改造。

而第一步,便是银行。

朱橚将账册合上,看向徐允恭。

“允恭,我准备立一家大明银行。”

徐允恭愣了一下。

“银行?钱庄?”

“比钱庄规矩更严,也更大。”朱橚耐心解释起来,“百姓、商人、勋贵、宗室,都可以把银钱存进来。存银可得利息,取用有凭据。银行再将这些钱贷给工坊、商队、船厂、农庄,借款要有抵押,也要按期还本付息。所有账目公开核验,由王府、内阁、审台三方监督。”

这便是大明第一家银行的章程雏形。

徐允恭听得有些发懵。

“姐夫,你这是要拿别人的钱去挣钱?”

“也可以这么说。”

朱橚神色坦然。

“资本原始积累,最怕银钱长期闲置。钱存在府库里,只是账面财富。进入银行,才能变成工坊的铁料、海船的木材、商队的货本、匠人的工钱。商人赚了钱,还本付息,银行再把利息分给存户。存钱的人得利,借钱的人扩大营生,王府获得周转,大明也获得新的金融产业。”

“如此一来,不仅是替吴王府解了眼下急用,也是替大明造出一种新的利益秩序。”

徐允恭听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

“姐夫,你这哪里是办钱庄,你这是要把那些官绅、商贾、工坊,全都拢到一处?”

朱橚脸上笑意更盛。

“拢到一处还不够,还要让他们的富贵同大明的富强连在一起。只要他们的钱存在大明银行里,工坊越兴旺,商路越通畅,海贸越繁盛,他们得的利便越多。到那时候,他们自然会盼着大明安稳,盼着朝廷信用稳固,盼着新法能推行下去。”

他说到此处,心中又想起昨日徐妙云那番话。

她谈的并非王府眼下缺多少银钱,也并非该向哪家借、向何处筹。

她真正点醒他的,是一套新制度若想长久推行,就必须先养出愿意维护它的人。

建立一个新的利益集团。

朱橚越想越觉得畅快。

等大明银行真立起来,妙云若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定会明白,他没有白听她的话。

她向来不喜空谈,若看见章程、账册、章法都摆得明明白白,必然会先问风险如何管,存户如何保,坏账如何收,朝廷如何监管。

他若能一条一条答得清楚,她大约会把章程合上,眉间那点审慎慢慢舒展开。

然后,她会认真看着他,说殿下这回想得周全。

只这一句,便足够让朱橚心中舒坦许久。

再往后,她多半还会明白第二层用意。

大明银行的意义,远不止替王府补上眼前缺口。

真正要紧的,是借这条银钱往来的新路子,把淮西勋贵内部先分出新旧两派。

淮西勋贵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有些人守着祖辈军功,只认田庄、部曲、门第和旧日恩荫,自然会抗拒新法;

可那些年轻一辈,未必人人都甘心守着父辈的老路。

他们有私房钱,有野心,也有想在父辈之外另立功业的心思。

只要先把这批人以储户的方式引进大明银行,让他们亲眼瞧见银钱如何生利,工坊如何扩张,商路如何赚钱,他们的利害便会慢慢从旧勋贵那一套规矩中剥离出来。

到了那时,朝廷再整顿淮西,便不再是整个淮西一齐抗拒。

有人要守旧,有人要趋新;

有人仍想靠祖宗军功坐享富贵,有人却会因为新的财路,主动站到新法这边。

这道缝一旦撬开,淮西便再也合不到一处。

这便是分化。

妙云若看出这一层,定会轻轻点头。

她也许不会当着旁人的面夸他,可私下里必会说,殿下能借一时缺钱之局,顺势改财货之制,又能借银行之利,拆开淮西内部的利害牵连,这才算真正把势用活了。

朱橚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便越有些收不住了。

徐允恭坐在一旁,本来还在琢磨那大明银行到底稳不稳当,抬头一瞧,便瞧见朱橚笑得十分不正经。

他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姐夫,你想什么呢?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朱橚回过神来,看向他时,笑得更加和善。

“允恭,今日我准备办一场大本堂同窗会。”

徐允恭的眉毛皱了起来。

“同窗会?”

“没错。”朱橚笑意里带着几分盘算,“大明银行要立起来,仅有徐家、常家、蓝家还不够。头一批存户必须有分量,后面的人才会信。父皇前些日还提醒我,缺钱可以向他的兄弟们借,还顺便惦记我的格致院。既然父皇能想到勋贵家中的闲钱,我自然也能想到。”

他稍作停留,补了一句。

“等父皇日后再开口借钱,他们手里拿着的便是大明银行的存票。”

徐允恭听到这里,忍不住替皇帝陛下心疼了一下。

朱橚继续道:“大本堂那些同窗,背后都是淮西勋贵人家。把他们召集起来,先让他们了解银行的规矩,再请他们把私房钱、家中闲钱存进来。一来替我解缺口,二来也是分化淮西勋贵的第一步。”

“浙东文官那边已经被画舫案和通倭案压下去了,接下来,淮西勋贵那边,也该分出不同利益取向,朝廷将来才好收拾他们。”

徐允恭听得后颈发紧。

“姐夫,你这同窗会,听着就不安生。”

“你放心。”朱橚笑道,“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徐允恭警惕更深。

朱橚说道:“待会我会在席间讲大明银行。你负责第一个站出来,把徐家存进来的银钱说得慷慨些,最好再表示自己也愿意把私房钱存进去,给兄弟们带个头。”

徐允恭整个人僵住。

“姐夫,你让我当托?”

“这叫示范。”

徐允恭瞪圆了眼:“示范和当托有什么区别?”

朱橚认真想了想:“区别大得很。当托是骗人,示范是你先把自己骗明白,再顺手让兄弟们也明白。”

徐允恭噎了半晌:“骗明白?那我算什么了?”

“算明白人。”

“我怎么觉得我是明白着被卖的人?那可不成。”徐允恭立刻坐直了。

“要是被兄弟们发现我事先跟你串好话,往后我在他们面前还怎么混?我堂堂魏国公长子,赤勒川阵斩二十七人的徐允恭,干这种事,传出去我这名声还要不要?”

朱橚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允恭啊,你姐最近跟我提起你的婚事。”

徐允恭心里一紧。

“我姐提这个做什么?”

“她说你和(朱文正)靖江王府的小郡主走得挺近?”

徐允恭的脸色立刻变了。

“姐夫,那是私事,跟同窗会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

朱橚端详着徐允恭那副立刻戒备起来的模样,慢慢把话递过去:“你知不知道,最近《辣晚报》的专栏正在连载豌豆杂交实验,专讲近亲成婚的危害?你这个时候同表亲议婚,最容易惹议。”

“她不一样!郡主她并非姨母所生的!”

徐允恭急了。

“她是靖江王庶房所出,跟我姨母没有血缘关系。姐夫,你可不能乱拆良缘啊!”

朱橚看着他,半点没有让步的意思:“百姓未必会分清庶出、血缘、名分这些细节。你是魏国公嫡长子,你的婚事会被人拿来学。旁人只会说,徐允恭娶了表妹,于是满京城都跟着学。到时候,《辣晚报》前面刚讲近亲危害,后面我小舅子就带头违背报馆内容,报馆的脸面往哪搁?”

徐允恭额上冒出汗来。

朱橚又补了一句:“你姐让我帮她盯着你的亲事。她最近还说,汤和家的姑娘端庄能干,徐家和汤家若结亲,倒也合适。”

“汤家的?”

徐允恭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姐夫,你千万别答应!汤家那位……我在京城是见过的,她那身量……实在是富贵得很,寻常闺秀站在她身旁,都显得像没长开似的。吃顿饭比我还凶,走路地都跟着颤,我要是娶了她,往后睡觉都得提心吊胆,怕被她翻身压死在床上。”

朱橚板起脸。

“婚姻大事,岂能只看轻重。”

“姐夫!”

徐允恭抱拳,满脸悲愤。

“我当托!我当还不成吗?到时候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私房钱也存,赤勒川的军功也不叙了,我配合到底。”

朱橚脸上的肃然顿时散去,笑得极为温和。

“允恭,你能为大局忍辱负重,姐夫很欣慰。魏国公府有你这样的嫡长子,何愁家门不兴?”

徐允恭听得心中憋闷。

这夸赞,他一点都不想要。

朱橚顺手把案上半碟酱肉推过去:“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慷慨。”

徐允恭刚夹起一片,忽觉不对:“姐夫,这肉是不是也算我当托的工钱?”

朱橚正色道:“算预支。”

徐允恭手一抖,酱肉险些掉进汤里:“我就知道,进了吴王府,连早饭都不是白吃的!”

他垂头丧气了好一阵,又试探着问:“姐夫,你方才说靖江王府的事,真的不成?”

朱橚摇头。

“可以成。”

徐允恭猛地抬头。

“能成?”

朱橚这才把话锋转了回来,神色里多了几分正经:“百姓不明白细节,《辣晚报》可以把细节讲明白。庶出无血缘,与血亲通婚完全是两回事。旧礼常按名分定禁忌,不问血缘远近。科学讲求分别考察,亲缘越近,遗传风险越高,若本无血缘,就不能混在一处论。”

他想了想,又道:“你这件婚事正好可以做正面例子。回头让报馆专门写一篇,题目就叫《名分亲属与血缘亲属之别》。既讲清楚儒家旧礼的粗疏,也讲清楚科学所看重的血缘实证。这样一来,你非但不算顶风,还能替科普立个样板。”

徐允恭听得一阵发懵,呆若木鸡地地看着他。

三息之前。

就在三息之前!

这个人还义正辞严地拿汤家那三百斤的闺女吓唬他,拿《辣晚报》的专栏威胁他。

这会儿他刚答应了“当托”,这个人又满口都是支持,甚至还要替他写文章正名,把这事包装成“对抗儒家糟粕的科学典范”!

看着眼前这个满口科学与真理、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无耻之徒,徐允恭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痛苦地顿悟了一个真理。

在吴王殿下这里,科学普及的最高境界,根本就不是什么探索真理,造福万民。

而是用来棒打鸳鸯,和逼小舅子就范的。

自家大姐,那般清雅端方的一个女诸葛,到底看中了他朱橚哪一点?

品貌?

才学?

还是这份随时能把人说服到无话可辩的本事?

徐允恭想到往后的日子,心中越发悲凉。

从前家中只有大姐管他,他已经觉得日子艰难。

往后这俩人凑在一处,大明朝还有谁能玩得过他们。

他徐允恭究竟造了什么孽,才摊上这样一对夫妻。

今后的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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