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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第一次约会·庙会(下)


出了鸡鸣寺山门,庙会的热闹扑面而来。

暂罢宵禁的应天府,在这一夜展现出了大明都城最繁华的一面。

白日里的金陵是有规矩的。

宫城有宫城的威严,六部有六部的秩序,勋贵有勋贵的体面,百姓有百姓的奔忙。

可到了今夜,灯火一起,锣鼓一响,那些规矩便像是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整座城都仿佛松了腰带,卸了冠帽,把白日里压在肩头的沉稳端庄暂且搁下,只剩满街满巷的人声鼎沸、笑语喧腾。

比白日更加热闹。

也比白日更加像人间。

灯棚连绵,火树银花。

沿街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百戏杂耍的铜锣声、皮影戏的锣鼓声、孩童追逐笑闹声,交织在一处,将整条长街裹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彻底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有人踩高跷,扮成天官赐福,宽大的袖子在灯火下翻飞,一扬手,便洒下一把五彩纸花。

几个孩童仰着脸去接,追着那些彩纸满街乱跑,笑声比檐下的风铃还清脆。

有人耍空竹。

那空竹在细绳间上下翻飞,嗡鸣声在夜风里忽高忽低,像一只看不见的蜂鸟,在灯棚下盘旋不休,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

还有一处皮影戏的小摊,白布幕后,几只小人执刀舞枪,演的竟是《吴王赤勒川破敌》的故事。

朱橚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结果那唱戏的老艺人一拍惊堂木,扯着嗓子唱道:“只见那吴王殿下生得虎背熊腰,天神下凡,手中一柄三百斤青龙偃月刀,单刀怒斩十万兵……”

朱橚脚下一个踉跄。

三百斤?

青龙偃月刀?

单刀怒斩十万兵?

好家伙。

再唱两句,他怕不是能脚踏祥云,嘴喷三昧真火,当场把王保保烤成羊肉串。

朱橚臊得耳朵都热了,拉着徐妙云就要走。

“走走走,这老头胡编乱造,严重败坏本王清白名声。”

徐妙云却站在原地不动。

她看着白布幕后那个被夸张拉长了身形的皮影“小吴王”,又看了看身旁那位满脸写着“快逃”的朱橚,笑得眉眼弯弯。

“我倒觉得唱得不错。”

“哪里不错?”

“至少没唱你被马甩下去。”

朱橚:“……”

这王妃不能要了。

还没过门呢,已经开始精准扎心了。

偏偏徐妙云还不肯放过他,硬是拉着他把那段“吴王单骑冲阵、吓退北元十万精兵”的荒唐戏听完了。

待老艺人最后唱到“吴王殿下凯旋归来,迎娶徐家天仙王妃”时,徐妙云终于也端不住了。

朱橚立刻精神了。

方才还想拔腿逃跑的人,此刻恨不得给老艺人赏一锭银子,让他把最后这一句来回唱十遍。

徐妙云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坏心思,扯着他的袖子便走。

“殿下方才不是说败坏清白名声么?”

朱橚一本正经道:“前头败坏,后头补救。老先生唱到最后,忽然就有了几分史官风骨。”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

两人一路往前走。

他们吃了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栗子用油纸包着,剥开外壳时还烫手。

朱橚剥得极不耐烦,第一颗剥碎了,第二颗剥裂了,第三颗终于完整些,立刻献宝似的递到徐妙云唇边。

“王妃殿下,请用。”

徐妙云低头咬了一小口,栗子的甜糯在舌尖散开。

她点了点头:“甚好。”

朱橚这才满意地把剩下半颗丢进自己嘴里。

之后又吃了桂花小圆子。

那小圆子盛在粗瓷碗里,汤面浮着几粒金桂,甜香扑鼻。徐妙云只吃了半碗,剩下的全进了朱橚肚子。

热豆腐花也是如此。

徐妙云吃得斯文,朱橚吃得豪迈。

到糖葫芦摊前,朱橚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徐妙云,一串自己咬了一口。

下一瞬。

堂堂吴王殿下的五官皱到了一处,整个人像是被酸得灵魂出窍。

“这山楂是不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徐妙云见他那模样,笑得差点连糖葫芦都拿不稳。

她偏偏还要端着,轻轻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淡淡道:“我倒觉得酸甜适中,殿下怕酸?”

“胡说。”

朱橚强撑着亲王尊严,又咬了一口。

然后脸皱得更厉害了。

徐妙云笑得连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

又行数十步,前头围着一群小孩。

那是一处吹糖人的摊子。

老师傅手艺极巧,一团融化的糖稀在手里揉捏两下,插上细竹管,轻轻一吹,便鼓出圆滚滚的身子,再用手指一捏一掐,不多时就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朱橚看得兴致勃勃。

“这个有意思。”

老师傅抬眼瞧见他衣着不凡,又见他身旁站着一位天仙似的姑娘,立刻笑道:“公子要不要试试?自己吹出来送给夫人,最有心意。”

徐妙云原本只是随意看热闹,可见那团糖稀在老师傅手中三捏两吹,竟慢慢鼓出一只尖耳翘尾的小狐狸,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竟能这样吹出来?”

朱橚一听她这语气,哪里还不知道她喜欢。

还没等老师傅再劝,他已经极其痛快地摸出钱来,往摊上一放。

“试!”

半炷香后。

朱橚捏着竹管,鼓着腮帮子,满脸严肃,仿佛不是在吹糖人,而是在赤勒川指挥火炮齐射。

老师傅在旁边急得连声指点。

“公子,轻些,轻些!吹糖人不是吹军号!”

“欸欸欸,别一下子用力!”

“坏了,身子鼓太圆了,尾巴也别捏那么粗!”

朱橚手里那团糖,先是鼓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再被他手忙脚乱地左捏右掐,勉强捏出了两只尖耳朵和一条歪歪扭扭的大尾巴。

说是狐狸,也行。

说是偷吃了整窝鸡崽、胖得跑不动的山狸子,也不算太冤枉。

老师傅看了半天,实在违心不下去,只能委婉道:“公子这狐狸……福相。”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橚却全无羞愧,郑重其事地将那只“富态狐狸”塞进她手里。

“送你。”

徐妙云看着掌心里那只圆得离谱、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粗得像扫帚的糖狐狸,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糖很甜。

甜得有些粘牙。

可她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

走过一个卖泥塑玩偶的摊子时,朱橚忽然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面塑和泥人,有戏台上的武将,有抱鲤鱼的胖娃娃,有骑牛的牧童,也有捧着莲花的仙童。

最显眼的位置,竟摆着一对穿红衣的小玩偶。

男玩偶一身蟒袍,虽然做工粗糙,但眉宇间那股慵懒洒脱的劲儿倒捏得有几分神似。

女玩偶则是一身凤冠霞帔,手中还端着一柄长剑,眉眼英气勃勃。

朱橚沉默了一瞬。

徐妙云也沉默了一瞬。

两人同时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他们吗?

“哎哟,公子好眼光!”

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汉子,见二人驻足,立刻热情推销起来。

“如今金陵城里,这一对卖得最好!尤其那提剑逼婚款,姑娘们最爱买!”

他拿起那个手持长剑的女玩偶,眉飞色舞道:“姑娘们都说,将来若夫君不听话,也要照着王妃学一学。您瞧瞧,这剑一提,夫君不就老实了?买一对回去,保准夫妻和美,夫纲……咳,妇德昌明!”

徐妙云一听“提剑逼婚”四个字,差点没被手里的糖人噎住。

她猛地咳了两声,脸颊红得厉害。

从前的她,曾经想过许多种将来的模样。

她想做贤妻,做良母,做能让父亲放心、能让夫家称赞、能为天下女子树立典范的人。

那时候的她,读圣贤书,学礼仪规矩,觉得女子一生最好的评语,不过是温良恭俭、端庄守礼。

可如今呢?

金陵城的姑娘们拿着她的泥塑小像,说将来若夫君不听话,也要照着王妃学一学。

这成何体统?

这简直……

简直有些离经叛道。

可她偏偏又没有想象中那般恼怒。

甚至在最初的羞窘之后,心底竟泛起了一丝极轻、极轻的笑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被朱橚一点点改变了。

不是变坏。

而是从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三纲五常”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枝叶。

她不再只是徐家的女儿、未来的王妃、别人眼中的女诸生。

她也是徐妙云。

那个会生气,会吃醋,会提剑闯楼,会在心爱之人面前不讲道理,也会在夜里偷偷想他想到睡不着的徐妙云。

这改变荒唐吗?

也许荒唐。

可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喜欢到连心口都微微发烫。

她回过神来,狠狠瞪了身旁罪魁祸首一眼。

朱橚却毫无反省之意,反而乐不可支。

他豪气地掏出一锭碎银子扔在摊上。

“掌柜的,你这摊上‘吴王惧内’的玩偶,本公子全包了!”

摊主大喜过望,连忙千恩万谢地打包。

徐妙云无奈扶额:“殿下买这么多这丢人的顽物做什么?”

“丢人?这哪里丢人了?”

朱橚理直气壮。

“这是咱们爱情的见证!本王要拿回去,分发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人手一对,天天膜拜王妃的英姿。”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忽然眯了眯眼。

“殿下当真是为了膜拜我的英姿?”

“自然。”

“不是因为怕这‘夫纲不振’的旧事继续在金陵城里传扬,所以干脆把摊子全包了,好毁尸灭迹?”

朱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但徐妙云看见了。

她顿时笑了。

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与小小的得意。

朱橚轻咳一声,强行挽尊:“王妃何出此言?本王一身正气,何惧流言?”

徐妙云轻轻“哦”了一声。

“那便留一对在摊上继续卖吧。”

“……掌柜的,动作快些,全包,一只都别剩。”

摊主抱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离开玩偶摊,两人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绘面具。

有青面獠牙的鬼王,有慈眉善目的寿星,有花脸武将,也有娇俏仕女。

徐妙云一眼相中了一个画着红脸关公的武将面具。

她拿起来,扣在自己脸上,冲着朱橚比划了一个唱大戏的姿势,威风凛凛。

朱橚眼睛一亮,也不甘示弱。

他从摊子上挑了一个画着樱桃小口、眉心点着红花钿的娇媚仕女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下一刻,堂堂吴王殿下捏着嗓子,娇滴滴地福了福身。

“这位将军,奴家有礼了,不知将军可愿护送奴家回府呀?”

一个堂堂亲王,戴着仕女面具扭捏作态。

一个端庄的国公府千金,戴着武将面具英气逼人。

这巨大的反差,惹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云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得笑弯了腰,连连点头,故意粗着嗓子道:“小娘子莫怕,本将军这便护你周全!”

朱橚立刻躲到她身后,兰花指翘得极其做作。

“将军好生威武,奴家怕得紧。”

旁边一个小娃娃看得目瞪口呆,拽着他娘的袖子问:“阿娘,那个女郎君好威风,那个男郎君怎么娇滴滴的像小太监?”

他娘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拖走了。

徐妙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两人戴着一反常态的面具,在街头嬉闹追逐,笑声洒了一路。

……

闹够了,面具摘下,他们来到了一处卖胭脂水粉和梳篦首饰的摊铺前。

这摊子虽只是街边支起来的棚子,但摆设得颇为雅致。

小小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胭脂盒、香粉罐、眉黛、口脂,还有几匣梳篦与素银小簪。

香粉的气味也算纯正,不见劣等脂粉那种刺鼻的腻香。

徐妙云本想随便看看。

却见朱橚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用指腹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晕开,借着灯光仔细观察色泽。

“掌柜的,这盒桃夭色的胭脂,加了玫瑰露,但调得稍厚了些,上脸容易结块。旁边那盒海棠红的倒是不错,粉质细腻,用的是去年的老梅花熏的香,留香持久。”

摊主愣住了。

他在这金陵城摆摊多年,见过挑剔的夫人,见过爱美的小娘子,也见过陪夫人来买脂粉、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的丈夫。

可他还是头一回见,一个男子拿起胭脂水粉来,比秦淮河那些管姑娘妆面的老鸨子还要内行。

那眼神。

那手法。

那语气。

哪里像是在买胭脂,分明是在替那盒脂粉断案,非要问出它祖上三代用了什么花露。

摊主干笑两声:“这位公子,您……您可真懂行。”

朱橚瞥他一眼:“会不会说话?本公子这叫懂媳妇,不叫懂行。”

摊主立刻改口:“是是是,公子懂夫人,懂夫人!”

徐妙云站在旁边,原本只是含笑看热闹,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朱橚手上。

朱橚已经转到梳篦的柜台前,挑了一把黄杨木细齿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试了试齿间疏密,确认没有毛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那盒海棠红的胭脂和细齿梳一并递到徐妙云面前。

“妙云,这个颜色最衬你。这把梳子齿不宽不窄,黄杨木质地也好,梳长发不挂。”

摊主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竖起拇指:“这位公子,您可真是个行家!比我家那婆娘还懂行!”

朱橚懒洋洋道:“你家娘子听见这话,今晚怕是要让你睡门槛。”

摊主:“……”

有道理。

回去不能说。

朱橚又走到簪钗那边,目光在满柜的金银珠翠间扫了一圈。

那些金钗宝簪有的镶红宝,有的嵌珍珠,看着富贵,却大多俗艳。

他的手指掠过那些过分招摇的首饰,最终取出一支素银点翠的小簪。

簪头是两片翠羽做成的蝶翅,工艺精巧却不张扬。

灯火下轻轻一晃,那翠色便像春水般流转。

“就这支。”

徐妙云安静地看着他在柜台间游刃有余地挑拣。

那份熟稔劲头,仿佛不是在陌生摊铺上买东西,而是在她梳妆匣中取惯用的物件。

她眸中笑意微微一动,语调里带着几分打趣:“殿下很懂这些女子妆奁之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常年混迹脂粉铺子。”

朱橚正把那支素银小簪拿在手中端详,闻言随口答道:“你素日里不爱浓妆,胭脂只用玫瑰膏子,水粉偏好浅色的鹅蛋粉,梳子要细齿黄杨木的,簪子不喜金饰,爱素银点翠的小件。”

“这些年挑下来,我也就记住了。”

他说得随意。

全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可徐妙云却怔住了。

这些年,她收到过许多东西。

有胭脂水粉,有团扇香囊,有螺黛口脂,也有精致却不张扬的小首饰。

每一样都恰好是她喜欢的颜色,偏爱的香气,惯用的样式。

她从前只当是巧合。

或是觉得吴王府的采买嬷嬷眼光极好,又或是朱橚这人虽然素来没个正形,可在挑礼物上运气实在不错。

现在她才明白。

哪有什么巧合。

也没有什么运气。

不过是他在铺子里站了很久,替她闻过、比过、挑过罢了。

也许会被掌柜笑话。

也许会被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

可他还是记下了。

一记就是这些年。

徐妙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紧紧将那盒胭脂和细齿梳抱在怀中,低着头,半天才用极轻、极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朱橚正要同摊主算账,听见这声,回过头来。

见她眼眶发红,心中顿时一软。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傻丫头,谢什么。”

他把银钱丢给摊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往后日子长着呢,只要你喜欢,我天天给你挑。”

徐妙云抬眸看他。

灯火落进她眼里,像两颗将落未落的星。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故作镇定地说道:“那殿下可要记牢了,若是哪日挑错了,我可不依。”

“错不了。”

朱橚笑得笃定。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记王妃喜欢什么。”

……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却未见减少。

庙会的最后,两人在一个专营油纸伞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上搁着数十把素面的油纸伞,旁边备了颜料和画笔。

香客可以在伞面上作画题字,算是庙会的一项雅趣。

朱橚兴致勃勃地买了两把空白油纸伞。

“来来来,咱们互相给对方画一把伞,权当是今日约会的最后一份礼物。”

徐妙云本就精通工笔丹青,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分别占据了摊子两端的小方桌,背对着背,开始作画。

徐妙云下笔极稳。

朱橚下笔极狂。

徐妙云画一笔,看三息,墨色浓淡都极讲究。

朱橚画一笔,停半天,眉头皱得像是在推演三十万大军的粮道。

一炷香的功夫后,两人同时停笔。

“我画好了!”

朱橚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将自己的“大作”展示在徐妙云面前。

徐妙云定睛一看。

只见那伞面上,用浓墨画着两只圆滚滚、黑乎乎、嘴巴扁长、正漂在水面上的家禽。

旁边还歪歪扭扭地题了一行字。

【比翼双飞】

徐妙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实在没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殿下画的这幅‘肥鸭戏水图’,倒是颇有趣味。只是这‘比翼双飞’的题词,放在这鸭子旁边,未免有些不搭调。”

“什么肥鸭!”

朱橚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指着伞面愤愤不平。

“本王画的是鸳鸯!鸳鸯懂不懂!这两只是鸳鸯!”

“啊……原来是鸳鸯。”

徐妙云强忍着笑意,仔细端详了半天,才从那两只“肥鸭”身上勉强看出了一点鸳鸯的影子。

她极为艰难地夸赞道:“殿下的画风……嗯,颇为写意,不拘泥于形骸,意境深远。”

“那是!”

朱橚得了夸奖,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那你画的什么?快让我看看!”

徐妙云将自己画好的伞面转过来。

朱橚的呼吸瞬间一滞。

伞面上,画着一树傲雪绽放的寒梅。

笔触细腻,墨色浓淡相宜,将梅花的凌霜之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在梅树下,画着一个身穿绛红锦袍的男子背影,正负手而立,仰望梅花。

那背影,分明就是他。

画的留白处,用簪花小楷题着四字。

【寒梅见春】

朱橚怔怔看着那四个字。

徐妙云从前就是那枝寒梅。

清冷,端方,孤高。

她在父亲的军功、徐家的门楣、礼教的规训与自己的聪慧之间,一点点长成了金陵城里最端庄也最不易亲近的女子。

她能在风雪里站得笔直,也能在寒夜里独自开花。

可寒梅再傲,也是盼春的。

而她把他画在梅树下。

她的意思很轻,也很重。

他说过她是他的江山。

可在她心里,他又何尝不是她这枝傲雪寒梅的春天?

朱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撞得他难得说不出话来。

可感动这种东西,在他身上通常维持不了太久。

不过三个呼吸,他便把那份汹涌的情绪藏回了眼底,佯作愤愤不平地嚷道:“不公平!徐大才女欺负人!你这画一拿出来,我这把伞还怎么见人?”

说着,他便要去夺徐妙云手里那把自己画的丑伞。

“不行不行,我这画得太丑了,配不上你。我让老板重新拿一把,我重新画!”

徐妙云却抢先一步,把那把画着“肥鸭”的伞紧紧护在怀里。

“不行,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重画的道理?”

朱橚懊恼道:“可是太丑了啊。你拿着这伞走在街上,别人会笑话你的。”

“殿下拿着这把梅花伞,遮雨时也好看些。”

徐妙云将自己画的伞递给他,眉眼弯弯。

朱橚接过梅花伞,还是有些不自信:“你不嫌我画得丑?”

“嫌。”

徐妙云低头看着伞面上那两坨五颜六色、形态不明的“鸳鸯”,嘴角抿了又抿,眉眼间笑意怎么也遮不住。

“但只要是殿下画的,我都留着。”

朱橚心里忽然塌了一块。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约完了。

徐妙云只要这样轻轻一句话,他便什么都愿意给她。

别说画肥鸭。

就是让他当街表演肥鸭戏水,他都能考虑一下。

当然,只是考虑。

毕竟夫纲这种东西,虽然所剩无几,但多少还是要抢救一下。

……

子夜将至,庙会的喧嚣终于开始渐渐散去。

灯棚下的火烛还亮着,可摊贩们已经开始收拾家当。

方才跑得满街都是的孩童,被大人牵着手,困得直揉眼睛。

远处传来更夫迟来的梆子声,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悠长。

朱橚护送着徐妙云,步行走在返回魏国公府的路上。

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牵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仿佛一旦打破这份宁静,今日这场偷来的约会,就要宣告结束了。

魏国公府那高大的门第,已经在巷子尽头若隐若现。

徐妙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殿下。”

“嗯?”

“这条巷子,我们已经走了第三趟了。”

徐妙云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纵容。

“是吗?”

朱橚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在消食,晚上那斋饭吃得有点多。”

“斋饭就那几碟素菜,殿下消了三趟还没消完?”

“斋饭清淡,消得慢。”

徐妙云被他这拙劣的借口气笑了,却没有拆穿他。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殿下。”

徐妙云轻声道:“妙云今晚,真的很开心。”

她停了停,像是在心底认真挑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说法。

可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那些文雅的辞藻都太轻。

于是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我这辈子,最最最最开心的时候。”

她连用了四个“最”字。

生怕他听不出她话语里的分量。

朱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仍忍不住笑着问:“比什么都开心?”

“比当年父亲大破敌军,凯旋时还要开心。”

徐妙云仰着头,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比听闻赤勒川大捷、殿下建功立业时还要开心。”

“比宫中送来婚期诏书,满府上下为我备嫁时还要开心。”

“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微颤:“比什么都开心。”

因为父亲凯旋,是大明之喜。

赤勒川大捷,是社稷之喜。

宫中赐婚,是两家之喜。

那些欢喜都很好。

也都很重。

重到里面有国家大义,有家族门楣,有父兄安危,有朝堂算计,有许许多多她必须背负的东西。

而今夜。

没有国家大义。

没有家族门楣。

没有朝堂上的利弊,没有未来的筹谋,也没有谁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有朱橚。

只有徐妙云。

只有两个人在灯火里牵着手,从庙会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吃一串酸得要命的糖葫芦,买一只丑得可爱的糖狐狸,画一把谁看了都要沉默的“鸳鸯伞”。

只有纯粹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两心相悦的狂喜。

朱橚看着她,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汹涌。

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可理智却在疯狂拉扯着他。

他知道,明日她还有繁重的皇家婚仪要学。

那些规矩极其繁琐,若是休息不好,明日定会受苦。

他可以绕这条巷子三趟,却不能让她为了他的舍不得,明日顶着困倦去应付宫里的嬷嬷。

最终,还是朱橚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让人沉醉的眷恋。

“你说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日少了许多玩笑。

“妙云,今日能让你这么开心,这一晚上便什么都值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可是,再舍不得,也该放你回去了。明日你还要学习‘发册’、‘催妆’这些宫仪,宫里的嬷嬷规矩大得很。今夜早些睡,别太晚了。”

他说完,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指尖却还留恋地擦过她的手背。

徐妙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感受到掌心温度的流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那……殿下也早些回去歇息。”

“好。”

朱橚笑着道:“我看你进去。”

徐妙云一步三回头地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朱橚站在原地,看着她即将跨上台阶的背影,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原来约会这种东西,真正难的不是开始。

是结束。

就在他以为,今夜的约会就要以这样遗憾的告别画上句号,正准备转身离去时——

前方那道绯红的身影忽然顿住了。

下一刻。

徐妙云提着繁复的裙摆,像一只归巢的飞鸟般,不顾一切地转过身,朝着他飞奔而来。

朱橚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夹杂着幽兰香气的风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徐妙云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在清冷的月光下。

在那条他们来回绕了三圈的深巷里。

她闭上眼,主动地、重重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一瞬间。

朱橚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远处的梆子声,巷口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夜风吹动树影的沙沙声,全都被这一记轻而重的吻挡在了世界之外。

他只感觉到唇上那一片柔软。

带着一点夜风的凉,又带着她奔跑而来的热。

有糖葫芦残留的酸甜。

也有她身上幽兰般的清香。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正当朱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想要收紧手臂,想要更认真、更用力地记住这一刻的味道时——

一触即分。

根本不给朱橚任何反应和回吻的机会,徐妙云便松开了手。

她满脸通红,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跑上了台阶。

角门被推开。

那道身影消失在国公府的高墙内。

只留下一阵清脆的门闩落锁声。

朱橚僵硬地站在原地。

许久。

他才呆呆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刚刚被她亲吻过的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

微凉的夜风吹过深巷。

却吹不散他嘴角那越来越大、直至咧到耳根的痴傻笑容。

朱橚忽然抬头,看向魏国公府那堵高墙。

若不是里面还有徐达,还有三条恶犬,还有他即将大婚之前岌岌可危的腿。

他现在真想翻进去。

不做什么。

就想问一句。

王妃殿下,你这般撩完就跑,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可终究,他只是站在巷子里,傻笑了许久。

大婚前的最后一夜。

这座金陵城,连风都是甜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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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此先谢过了,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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