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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橚儿,娘不是外人


“母后,这份邸报的创刊,儿臣想请母后派一位女官出席观礼,替邸报馆剪个彩。”

马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办一份邸报,让街面上的百姓花两三文钱看个热闹,这桩事本身并无不妥。可你特地跑来让我的人替你站台,说明这份邸报里头登的东西会惹出麻烦来。”

她将身子往后靠了靠。

“说吧,会有什么麻烦?”

朱橚从袖中取出了那两本册子。

马皇后接了过去,先翻开第一本。

《官场现形记》。

她翻了几页,目光在某一段上停了片刻。

“郭环?”

“嗯。”

“山东兖州人?”

“嗯。”

“户部的?”

“嗯。”

马皇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你当母后看不出来?姓郭,兖州人,管着户部的赋税钱粮,你这差一笔一画就把郭桓的名字写上去了。”

朱橚摸了摸鼻子,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马皇后没有追问,继续往后翻。

翻到空印案与市舶司的关税那一段时,她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几页之后,她将册子合上了。

“第二本。”

朱橚将《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递了过去。

这一本马皇后看得更慢。

她的眉头在第三页的时候拧了起来,到第七页的时候拧得更紧了,到第十二页的时候,那道拧着的眉忽然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她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幅字是朱元璋亲笔写的,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家和万事兴”。

马皇后看了那幅字片刻,将第二本册子也合上了。

“橚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第一本是给百姓看的,让金陵城的老百姓在茶余饭后替你骂那些贪官,骂到人人喊打的时候,朝廷出手查办,顺理成章。第二本是给读书人看的,让那些年轻的士子去重新审视浙东那帮人的底色,从根子上瓦解他们在士林里经营了这些年的威望。”

“两本册子,一本从下面撬,一本从上面劈,两头一夹,浙东那些抱团的文官便前后失据,连替自己辩护的人都找不着。”

朱橚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他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在母后面前连一层纸都裹不住。

“路子是对的,可你有一桩事没想到。”

马皇后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你这本《官场现形记》,写的是洪武朝的官场。洪武朝,你爹的朝。百姓读完了拍案叫骂,骂的是贪官,可骂完了紧跟着便会想,这些贪官是在谁的眼皮子底下贪的?大明开国才九年,天子脚下的户部侍郎便敢伸手捞到军粮上头,这朝廷的吏治究竟烂成了什么样?”

朱橚的笑意收了。

他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拿这两本册子去撬浙东的墙角,竟当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再看你这本利益集团的文章,”马皇后的手指在第二本册子的封面上点了一下,“挂着唐朝的皮,里头拆的是朋党的骨架。可天底下读书人都长着眼睛,你写关陇与山东的博弈,他们读出来的是淮西与浙东的绞杀。淮西浙东斗了九年,是谁在中间拨着算盘珠子?是你的父皇。你要是让他看见这篇东西,第一个念头便是,老五这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呢。”

朱橚的后背微微绷了起来。

他确实没有算过这笔账。

他的全副心思都扑在怎么拆浙东的台面上,一门心计地设计着舆论的攻势该怎么铺排、节奏该怎么拿捏、火力该往哪个方向集中。

可他忘了,这把火烧过去的时候,烟会往哪飘。

烟会飘到乾清宫里去。

“母后提醒得是,这一层儿臣确实疏忽了。”

“你何止是疏忽,”马皇后的语气没有半分客气,“你是钻进了自己画的圈子里出不来了。你眼里只有浙东那帮人,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忘了你爹也在棋盘上。他不是旁观的人,他是坐在棋盘正中央的那个。你的每一步棋,落子之前都得先想一想,会不会砸在他的脚面上。”

朱橚吸了一口气,将这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那依母后的意思,这两本册子的内容该怎么改?”

“《官场现形记》里头,加一条线。”马皇后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故事里的贪官贪到最后,总得有人来收拾。你写一个明察秋毫的天子,早就知道底下的人在搞鬼,一直不动声色地在攒证据,等贪官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候,天子雷霆一击,将整张网连根拔起。”

她抿了一口茶。

“百姓读到这里,骂完了贪官,转头便会拍手叫好,觉得陛下圣明、朝廷有救。你爹看了,火气至少消掉七成。他这个人你是了解的,你夸他英明神武,他嘴上不说,心里头受用得很。”

朱橚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

自己琢磨了半个月的舆论攻势,在母后这里过了一道手,连窟窿带补丁,全给他兜住了。

……

“还有一桩事。”朱橚从袖中又摸出一张薄笺,搁在马皇后面前,“母后既然入了股,分红的事儿臣也算过了。”

马皇后瞥了那张薄笺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邸报馆的账目儿臣让人粗估了一遍。金陵城内外加上周边州县,按每旬十期、每份三文钱的定价来算,刨去纸墨、匠人工钱、铺面租赁和分销的开支,头一年保守估算,净利在七万贯上下。母后占三成干股,一年分红约在两万贯。”

马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多少?”

“两万贯。”

马皇后将茶盏搁回了桌上。

朱橚注意到她搁茶盏的动作比方才重了几分。

坤宁宫一年的用度是多少,朱橚心里有数。

母后主持后宫以来,衣食住行一切从简,宫人的数目裁了又裁,妃嫔的份例减了又减,连年节的赏赐都压到了能看得过去的最低限。

前元的后宫养着几千号人,光是胭脂水粉一项便要花掉数万贯,更不必提那些金玉器皿、绫罗绸缎、奇珍异玩的开销。

母后将这个数目压到了前元的十二分之一。

十二分之一。

这意味着坤宁宫上上下下从皇后到洒扫的宫女,每一个人的日子都是掐着铜板过的。

母后自己的常服穿到袖口磨出了毛边还在穿,宫里的膳食能用时令菜蔬便绝不用山珍海味,连赏给儿媳们的见面礼都是从自己的嫁妆里匀出来的旧物件。

两万贯,顶得上皇宫一年的开销。

马皇后的眉头拧了起来,看向朱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一份报纸,三文钱,一年能挣七万贯?”

“这还是保守的估算,若是有更多精彩的连载话本,发行量还会往上走,到了第二年翻一番也不稀奇。”

马皇后的嘴唇抿了抿。

“你方才跟我谈了半个时辰的监察朝政、民间御史台、替百姓撑腰做主,这些个慷慨激昂的大道理,竟一个字都没提银子的事。”

朱橚的表情无辜得滴水不漏。

“母后,儿臣是先讲情怀再谈买卖,这个顺序不能乱。先谈买卖的话,显得儿臣功利,母后会觉得儿臣是拿银子来收买您。先讲情怀,母后被儿臣的赤诚打动了,再听到数目的时候便觉得,这不是收买,这是孝敬。”

马皇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却往上弯了一点。

“你这套先灌迷魂汤再亮家底的把戏,跟你爹当年哄我嫁给他的路数一模一样。你爹那会满嘴都是打天下、救苍生、驱鞑虏复中华,说得我热血沸腾,嫁过去才发现他连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拿不出来。你倒好,比你爹进步了,起码你的补丁里头藏着真金白银。”

“那是自然,”朱橚顺着杆子便往上爬,“父皇当年是先成家后立业,苦了母后跟着他吃了那些年的糠。儿臣学乖了,先把银子挣到手,再来孝敬母后,让母后的坤宁宫往后再不用为了几匹绸缎的份例跟御用监扯皮。”

“谁跟御用监扯皮了?”马皇后瞪了他一眼。

“母后没有,是御用监的人不懂事,总拿些次等的料子来搪塞坤宁宫。儿臣听大嫂说的,上回母后寿辰,御用监送来的寿桃面点用的是陈年的糯米粉,蒸出来硬邦邦的,磕在桌上能响。母后咬了一口没说什么,转头便让人端走了,还吩咐不许声张,怕御用监的管事挨罚。”

马皇后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大嫂嘴碎。”

“大嫂不是嘴碎,是心疼您。”朱橚的语气柔和了下来,“母后替这个家省了一辈子的钱,从滁州省到金陵,从军帐省到皇宫,该您用的您不用,该您穿的您不穿,该您享的福您推给了旁人。儿臣挣了些银子,想让母后的日子宽裕些,往后坤宁宫要添置什么、赏赐什么,不必再左支右绌地算计。这点心意,母后总得收着。”

马皇后看着面前这个嬉皮笑脸说了半日歪理的儿子,嘴上想训他两句,可那些话在舌根上转了一圈,被他那番软绵绵的孝心话堵得严严实实,竟一句都吐不出来。

“你这孩子,打小就会挑软的地方戳。”

“儿臣哪里敢戳母后,儿臣这是给母后揉。”

马皇后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了两声又收住了,拿起桌上那张薄笺重新看了一遍,将它折好了,搁进了袖中。

“行了,你要办邸报,女官我给你派,剪彩的日子定了告诉我。分红的事不急,先把头几期的内容做稳当了再说。”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秋天的日头,透过梧桐树稀疏的枝叶照进来。

“橚儿。”

“母后。”

“你方才说的那些,什么情怀、什么买卖、什么顺序不能乱,我都听明白了。”

她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比方才那些都轻。

“可你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你说先讲情怀再讲银子,母后便不觉得是收买。”马皇后将窗棂上落着的一片梧桐叶拈起来,在指间捻了捻,“橚儿,你进坤宁宫的门之前,是不是在外头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该先说哪句后说哪句,哪一段用来铺垫,哪一段用来收网?”

朱橚没有否认,他确实想了一路。

从格致院到皇城,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在车厢里把话术翻来覆去地磨了三遍,连母后可能的反驳都预演了两套应对。

“你跟你爹不一样,”马皇后将那片梧桐叶搁在窗台上,“你爹那个人,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说什么,得意了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恼人了连八辈祖宗都要翻出来一块骂,跟谁说话都是一竿子捅到底,从不拐弯抹角。”

“可你打小就不是这个路数,什么事都要在肚子里盘算三遍才肯开口,生怕哪句话没踩准,惹了对面的人不痛快。你跟朝臣说话要掂量轻重,跟你爹说话要揣摩脾性,这些我都不怪你,可你跟娘说话,也要这般费心思,那便是你的不对了。”

“橚儿,娘坐在这把椅子上,替你爹管了二十四年的后宅,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了二十四年的交道。什么样的弯弯绕绕娘没见过,什么样的话中话娘没听过。你方才那些铺垫,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引子,娘从你开口第一个字便分得清清楚楚。”

“可娘不想分。”

“往后有什么事要求娘的,进了这道门便开口,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先铺三层垫子再绕五个弯子。娘答应得了的,自然答应,答应不了的,也会跟你说清楚缘由。你是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身上哪块骨头长歪了娘摸得出来,你心里头藏着什么委屈娘看得出来。你用不着在娘面前端着、算着、防着,你跟谁绕弯子都行,跟娘绕,娘的心里头会不舒坦。”

朱橚的嘴角还挂着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弧度,可那弧度在母后这几句话落下来之后,慢慢地收了。

他从小便习惯了这套做法。

跟父皇说话要揣摩圣意,跟朝臣打交道要权衡利弊,连跟兄弟们相处要拿捏分寸。

久而久之,这套本事便长进了骨头里,对谁都先转三圈再开口,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心话、哪句是场面话了。

“娘,是儿子的不是。”

朱橚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比进门时那个端正许多,也比进门时那个诚恳许多。

“往后再进这道门,儿子先把那些花花肠子都搁在门槛外头。”

马皇后看着他弯下去的身子,眉眼间绷了许久的那点不快,终于散了个干净。

“行了,别在我这里杵着了,回去把邸报的头一期赶出来,刊印之前送坤宁宫过目,我来亲自把关。”

朱橚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快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母后的声音。

“橚儿。”

他回过头。

马皇后站在窗前,秋日的暖光从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落了她满肩的碎金。

“娘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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