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坤宁宫里哄娘亲,皇后入股辣晚报
朱橚从格致院出来,马车往皇城的方向走。
他靠在车厢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着那两本册子。
给罗贯中看的时候,只让对方感受了一下故事的勾人程度,具体的用意半个字都没提。
罗贯中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第一本册子,《官场现形记》。
这本书的来路,追溯起来要翻到五百年后。
光绪年间的上海滩,一个叫李伯元的文人在《世界繁华报》上连载了这部小说,写的是晚清官场里那些贪墨受贿、欺上瞒下、寡廉鲜耻的丑态,笔触之辛辣、讽刺之深刻,刊出之后满上海的报摊被抢购一空。
《世界繁华报》原本只是上海租界里一份不入流的小报,靠着这部连载,销量翻了几番,硬生生挤进了上海报界的头部阵营。
道理很朴素。
不管是五百年后的上海市民,还是洪武八年的金陵百姓,芸芸众生对贪官污吏的痛恨是写进骨子里的。
你在报纸上写一段清官断案的故事,百姓看完了点点头,翻过去便忘了。
可你要是写一段贪官现形的丑剧,写他如何巧立名目搜刮民脂、如何上下其手侵吞赋税、如何在公堂之上道貌岸然回了家却妻妾成群夜夜笙歌,百姓看完了会拍桌子,会骂娘,会追着问下一期几时出,会揣着报纸跑到茶馆里念给不识字的街坊听。
追着骂,便追着买。
朱橚在改写这本书的时候,将主人公换成了一个叫郭环的山东兖州人,从一个穷酸的账房先生起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贿赂上官,勾结豪绅,侵吞赋税,中饱私囊,最后攀到了户部的高位上,手眼通天,关系网织得蛛丝般密。
这个名字,明眼人一看便知映射的是谁。
户部侍郎郭桓。
当初北征大军的粮草转运,朱橚在应昌亲眼见过郭桓那张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是怎么运作的。
从地方州县的粮长到转运途中的仓大使,从驿站的驿丞到军需的经承,每过一道手便被剥一层皮,一百石军粮从产地出发,到了前线能剩下六十石便算老天开眼。
李景隆在应昌斩了粮草转运使赵全德,杀鸡儆猴倒是立竿见影,可赵全德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绳结,绳结剪了,网还在。
那些被层层盘剥掉的粮食去了哪里?
进了郭桓和他那帮同党的口袋里。
而朱橚在故事中又顺势揭开了另一道口子。
空印。
各地方衙门每年向朝廷报送赋税钱粮的数目,路途遥远,数字若有出入便要打回重填,来来回回耗时数月。
于是地方上便想了个“聪明”的法子,先在空白的公文上盖好官印,到了京城再临时填写数字,对不上便改,改到对上为止。
这套把戏不仅在赋税上玩得转,在东南沿海的市舶司同样玩得转。
海船进出港口的关税、番货的估价、舶商的引票,每一桩都是真金白银的买卖,每一张空印文书的背后都是一条流着油水的暗渠。
而这些暗渠通向的终点,是东南沿海那些世代经营海贸的豪绅大族。
替这些豪绅在朝堂上撑腰的,是浙东的士大夫。
郭桓案和空印案,两桩弊案的脉络在故事里被他编织到了一处,指向同一个目标。
这本册子管的是底层百姓的舆论。
让街头巷尾的寻常人家看清楚,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浙东文官背后,藏着多大一座粪坑。
第二本册子,《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这本书的来路更远,远到他前世的大学书架上。
陈寅恪先生这部著作,在中国现代史学界的地位,怎么高估都不过分。
书中首次系统提出了“关陇集团”与“山东集团”的概念,将唐代政治史拆解为不同地域政治集团之间的利益博弈,揭示了武周如何借“山东士族”和“南人”之手,打破关陇老牌贵族对朝堂的垄断,又梳理了牛李党争中“山东士族”与“科举寒门”之间你死我活的倾轧。
后世互联网上,读史的年轻人张口“利益集团”、闭口“深层政府”,追根溯源,这套历史观的祖宗便是陈寅恪。
朱橚在册子里又揉进了王亚南《中国官僚政治研究》中关于“阶级利益代言人”的犀利论断,将浙东士大夫与他们身后的东南豪绅之间的利益捆绑,抽丝剥茧地摆到了台面上。
这种读史的角度,放在洪武初年的士林里头,好比往一锅温吞水里扔了一块烧红的铁。
大明开国以来,读书人读史,读的是“忠奸善恶”,讲的是“君臣大义”。
而这本册子告诉他们,历史的底层逻辑从来就不是忠与奸的对决,是利益集团与利益集团之间的绞杀。
当年轻的士子用这副新得的尺子,回过头去裁度当今的朝堂,他们会看见什么?
他会看见浙东的士大夫和东南的豪绅互为表里,一个在朝堂上说话,一个在地方上收钱,两头通吃,利益均沾。
他会看见那些被他奉为师长的浙东名士,并非什么清流高士,不过是一个利益集团推到前台的代言人罢了。
这种认知一旦种下去,比任何弹劾奏章都管用。
弹劾只能打倒一个人,认知的改变能瓦解一整个圈子。
这本册子管的是年轻士子的舆论。
有了这两个抓手,一个攻底层,一个攻士林,上下夹击。
浙东那帮替倭寇当保护伞的蛀虫,便是想抱团抵抗,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脚底下的地基还剩多少。
朱橚收回脑海中翻涌的思绪,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了闭眼。
朝廷有御史台,有六科给事中,这些衙门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纠弹不法。
可这些衙门管用吗?
监察百官的人自己便是局中之人,球员兼裁判,这场戏还怎么唱?
因此,他要在朝廷的监察体系之外,另起一套炉灶。
一份两三文钱的报纸,摆在金陵城的每一个街口,让卖菜的大娘看得见户部的账目有多少窟窿,让码头上扛包的脚夫知道市舶司的关税被谁吞了,让茶馆里喝茶的老汉读得懂哪个衙门的堂官在中饱私囊。
百姓的眼睛便是最好的御史。
当一个贪官的丑行被印在报纸上、被满城传阅的时候,他在朝堂上的靠山再硬,也得掂量掂量舆论的分量。
御史的弹章可以被留中不发,百姓的唾沫星子可没人拦得住。
这便是报纸的真正用处。
民间的御史台。
可这把刀要想长长久久地悬下去,光靠吴王府的招牌撑不住。
他需要一个谁都扣不了帽子的人来站台。
一个身份足够高、名望足够正、满朝文武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人。
马车拐过玄津桥,朝皇城的方向驶去。
……
坤宁宫。
朱橚跨进院门之前,先拉住了廊下候着的一个内侍。
“父皇呢?”
“回殿下,陛下今日在武英殿与兵部议事,午间又要接见高丽的使臣,怕是一整日都在前朝。”
朱橚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好。
背着老朱干坏事,最怕的就是干到一半老朱突然杀回来。
朱橚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坤宁宫的正殿。
正殿的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女官说话的声音,隐约是在念什么账册上的数目。
朱橚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袖口,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脸,推门而入。
“母后,儿臣来请安了。”
马皇后正跟身旁的女官核对坤宁宫的月例开销,见他进来,搁下了手里的笔。
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目光从他脸上那副笑容上扫过。
“橚儿,你笑成这样,是又闯祸了,还是准备闯祸?”
朱橚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快步走到马皇后跟前,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上。
“母后,儿臣这回是来孝敬您的,天大的好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母后。”
“哦?”马皇后将账册合上,搁在手边的矮几上,“你上回说天大的好事的时候,是让我替你去跟你爹说,把格致院的匠人编制从三千人扩到五千人。上上回说天大的好事的时候,是让我出面劝你爹别追究你擅自调动市舶司船队的事。上上上回……”
“母后,”朱橚赶紧打断,“这回真的不一样。”
“哪回跟以前相同过?回回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回回头一个跑来找我,找我的意思无非就是前头有把刀等着,你想让我先替你接一下。”
“说吧,这回是什么刀。”
朱橚在心里深深地感叹了一声。
什么叫知子莫若母,这便是。
他连开场白都还没铺完,老娘便已经把底牌翻出来了。
“母后可听说过邸报?”
“朝廷的邸报,通政司抄发给各衙门的那种?”
“对,可儿臣要办的不是给衙门看的邸报,是给老百姓看的。”
朱橚将《金陵辣晚报》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铅活字、桐油墨、螺旋压力机、杜仲胶皮,一份报纸的刊印成本压到了两三文钱,金陵城的寻常人家花一碗阳春面的价钱便能买一份当日的新闻。
马皇后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戒备渐渐转成了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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