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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铅字油墨胶印术,《金陵辣晚报》


第二日,辰时刚过。

朱橚带着罗贯中到了格致院。

格致院的大门气派了不少,原先那两扇掉了漆的旧木门换成了铁皮包边的厚板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格致院”三个字是朱元璋亲笔题的,笔画歪歪扭扭,可落了天子的印。

自从朱元璋亲眼见过那具天文望远镜之后,格致院的待遇便一路往上翻。

工部给了正式的挂编,匠人们有了官身和俸禄,不再是从前那种王府内属的尴尬身份。

朱橚领着罗贯中穿过前院,径直走进了机械区最里面的一间大工棚。

墨锤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位格致院机械制造的首席匠师,朱橚手下最得力的一把钳子。

此人出身铁匠世家,三代打铁,手上的功夫精到了什么地步呢,一块拇指大的铁坯,他能用锉刀修出丝毫不差的榫卯配合,公差控制在肉眼辨别的极限之下。

活生生一个洪武年间的九级钳工。

墨锤见朱橚进来,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笑着迎上前。

“殿下,东西都备好了,昨夜赶了个通宵,最后那道工序刚收完。”

工棚的正中央,摆着四样东西。

罗贯中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脚步便慢了下来。

……

朱橚走到最左边那张长案前,案上摆着一只木盒,盒盖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百枚小小的字模。

罗贯中凑近了看。

他的第一反应是铜字。

可铜字的色泽偏黄偏亮,眼前这些字模的颜色却是青灰的,表面带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比铜要暗沉,比铁要柔润。

他伸手从盒中取出一枚,掂了掂。

轻。

比铜活字轻了不少。

可捏在手里的触感又极为致密,没有木活字那种松软的涩手感,字面上的笔画清晰锐利,一横一竖的棱角分明得像是刀裁出来的。

“殿下,这是什么材料?”

朱橚从盒中也取了一枚,在指间转了一圈。

“铅锑锡合金,以铅为主料,掺了一成锑和半成锡,三样东西熔在一处浇铸而成。”

他将字模递到罗贯中面前。

“先生昨日说木活字遇水容易膨胀,这毛病的根子都在木头上,木头的纹理疏密不一,又是个怕水的材质,拿它来做字模,先天便有缺陷。”

“铅就不同了。铅的熔点极低,一口小炉子便能化开,浇进字范里凝固成型,一炷香的工夫能铸出上百枚字模。可纯铅太软,印几十回字面便磨平了,加了锑之后硬度上来了,字面经得起反复压印而不走形。锡是用来改善流动性的,熔化后的合金浇进字范里能填满每一道笔画的细缝,铸出来的字模光洁利落,根本用不着后续的人工修磨。”

罗贯中捏着那枚字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

他在家里摆弄木活字的时候,光是雕刻字模这一道工序便耗费了旬月的心血。

一枚木字要在枣木块上反向刻出完整的笔画,稍有不慎便刻废了,手艺再好的匠人一日也刻不出二十枚。

眼前这套铅合金字模,是铸造的。

刻一副铜质的阴文字范,往里头浇铅合金,凝固脱模,一副字范可以反复浇铸成千上万枚相同的字模,速度比木刻快了何止百倍。

“殿下,这东西若是真能量产,光字模这一桩,活字印刷的成本便能压到雕版的一半以下。”

朱橚点了点头,走到长案的第二样东西跟前。

一只敞口的陶钵,钵中盛着半钵黑褐色的浓稠液体。

罗贯中探头瞧了一眼,鼻尖便捕到了一缕特殊的气味。

没有松烟墨那种清淡的焦香,也没有油烟墨那种略带辛涩的烟火气。

是一种厚重的、带着几分植物油脂特有的甘醇的气息。

“这是桐油墨。”

朱橚拿起案旁的一支扁头刷子,蘸了钵中的墨液在一块废纸上刷了两道。

墨迹浓黑均匀,不洇不散,纸面上的笔道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尺子裁出来的。

“传统的松烟墨和油烟墨,溶剂都是水。水性墨涂在金属字面上挂不住,金属表面光滑致密,水珠子落上去便缩成一团往下淌,印出来自然深一块浅一块。”

他将那块废纸递给罗贯中。

“桐油墨以桐油为溶剂,油性的墨液与金属表面的附着力远胜水性墨,涂上去便牢牢地咬在字面上,不流不淌,压印下去的墨色从头到尾浓淡一致。”

罗贯中接过那张废纸,用拇指在墨迹上搓了两下。

墨层结实得很,干透之后用指甲刮都刮不掉。

他此前不是没想过用铜活字,可铜字面太光滑,水性墨挂上去跟往荷叶上泼水一个道理,墨珠子滚来滚去就是附不住,印出来的字断断续续,还不如木活字凑合。

如今这桐油墨偏偏治住了金属的脾气,油性的墨膏贴在铅字面上服服帖帖,压下去便是一层匀实的墨色,提起来干干净净,半点不拖泥带水。

字模的材料换了,墨也换了,两块短板同时补上,活字印刷这条路才算是真正走通了。

罗贯中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目光已经投向了工棚正中那台占了半间屋子的大家伙。

……

那是一台木制的机器。

主体框架由两根粗壮的橡木立柱撑着,立柱之间架着一根垂直的螺杆,螺杆顶端连着一个横向的手柄,手柄两头各坠着一只铁球,方便操作的人借重力发力。

螺杆的下端连着一块平整的压板,压板正下方是一张平坦的铁质底盘。

排好字模的版面搁在底盘上,铺上纸张,摇动手柄带动螺杆旋转,压板便匀速地往下走,将纸面均匀地压在字模上。

螺旋压力印刷机。

这是74年后,德国商人“约翰·古腾堡”对世界印刷史最重要的贡献。

凭着这项发明,他在美因茨城的作坊里印出了四十二行圣经,将欧洲从手抄本的时代拖进了印刷的纪元。

朱橚拍了拍那根螺杆。

“从前的活字印刷,上墨之后将纸覆在版面上,靠人手拿棕刷来回刷印。刷的力道全凭手感,轻了墨色上不来,重了纸面便破,十个工匠刷出来的东西十个模样,没有一张是匀净的。”

“这台机器用的是螺旋加压的原理,螺杆每转一圈,压板便均匀地往下推进固定的距离,施加在纸面上的压力处处相等。一个学徒摇上半日便能上手,印出来的品质比老师傅用棕刷刷一辈子都稳定。”

墨锤在旁边拿起一叠已经印好的样张递了过来。

罗贯中接过那叠样张,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每一张上的字迹都是同样的浓度、同样的清晰度,从第一张到第二十张,几乎找不出肉眼可辨的差异。

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他从事刊印近二十年,见过雕版印的经史子集,见过寺庙里刷印的佛经,也见过自己在家里用木活字折腾出来的那些墨色参差的废品。

可从未见过如此匀净的印品。

朱橚看着罗贯中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便指向了工棚角落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暗褐色的胶皮,裹在一根木辊上,胶皮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平滑,带着一层微微的油润感。

“先生方才看到的那些样张,其实还有一道工序没有给先生看。”

朱橚走到木辊前,将那卷胶皮展开了一截。

“铅合金字模配桐油墨,再加上螺旋压力机,印出来的东西已经很好了。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金属字面和纸张之间是硬碰硬的接触。字模的高度再怎么精心铸造,也难免有微小的参差,压板压下去的时候,高出来的字吃墨重,矮下去的字吃墨轻,虽然比手工刷印好了十倍,可若想做到每一个字的墨色都完全一致,硬碰硬便始终差那一口气。”

他拍了拍那层胶皮。

“这东西叫杜仲胶皮。”

罗贯中的眉头微微一拧。

“杜仲?那是入药的树皮。”

“对,杜仲树的胶质经过硫化处理之后,便能变成这种富有弹性的胶皮。”

朱橚将胶皮卷回木辊上,指了指旁边一张已经排好版面的铁底盘。

“印刷的时候,桐油墨先涂在铅字版面上,然后版面上的墨不直接印到纸上,而是先转印到这层胶皮上面。胶皮是软的,它贴合字面的时候能自动弥合那些微小的高低差异,将每一个字的墨迹均匀地吃下来,然后再由胶皮将墨迹转印到纸面上。”

他拿起一张样张,递到罗贯中面前。

“先生比较一下,方才那叠样张是直接压印的,这一张是经过胶皮转印的。”

罗贯中将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目光在两张纸之间来回扫了数遍。

直接压印的那张,已经足够让他惊叹了。

可经过胶皮转印的这一张,字迹的匀净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每一个笔画的墨色都是同样的浓度,无论横竖撇捺,无论字大字小,仿佛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用同样的力道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后世将这种技术叫做胶印。

1875年,一个叫“罗伯特·巴克莱”的英国人发明了这套工艺,在印版和承印物之间加入了一层柔软的橡皮布作为中间介质,油墨从印版先转移到橡皮布上,再由橡皮布将墨迹均匀地“吻”到纸面上。

中间那层软质的介质,消弭了硬质印版与纸张之间的一切接触瑕疵,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均匀挂墨。

朱橚此前已经用硫化杜仲胶造过气胸术的医疗器械,材料和工艺都是现成的,如今挪过来用在印刷上,一步便跨过了四百年的门槛。

罗贯中将那张胶印的样张捧在手里,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去看了正面。

他深知一张好印品的分量。

铅合金字模,解决了字模的制造成本和耐久性。

桐油墨,解决了金属表面的挂墨难题。

螺旋压力机,解决了施压不均的老毛病。

杜仲胶皮,解决了硬碰硬转印的最后一道瑕疵。

四样东西环环相扣,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有用,合在一处便是一整套从材料到工艺、从字模到成品的完整体系。

这套体系一旦铺开来用,一份邸报的刊印成本能压到什么程度,他已经算得出大致的数了。

纸张、油墨、铅合金的消耗,加上匠人的工钱,摊到每一份上,两三文钱绰绰有余。

两三文钱。

金陵城里一碗阳春面的价钱。

罗贯中将样张搁回了案上,整了整衣襟,朝朱橚深深一揖。

“邸报馆有这套家伙在手里,工本、速度、品质,三桩事全解了,殿下若不弃,这份邸报的编务,草民愿一力担之。”

“只是殿下,草民有一桩事得先禀明。草民如今受聘于晋王殿下府上,替晋王殿下编排杂剧、撰写话本,月俸是从晋王府的帐上支的。草民若转投殿下这边主持邸报编务,晋王殿下那头……”

朱橚的手摆了起来,摆得极其干脆。

“这事你不用操心,三哥那边我去说。”

罗贯中的眉头还拧着:“晋王殿下的脾气,草民多少领教过几分,上回草民写的那出赤勒川杂剧,第三幕的唱词改了七遍他还不满意,堵在草民家门口从辰时坐到未时,愣是看着草民改完才走。这般上心的东家,草民贸然抽身,怕是……”

“先生放心。”朱橚的语气里头连半点心虚都没有,“三哥最近忙着呢,他家那个小济熺再过个把月便满周岁了,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儿子的抓周礼该摆什么排场、请哪些人来观礼、桌上该放几样东西让孩子抓,我上回去晋王府,他拉着我念叨了整整一个时辰,从金锁片讲到虎头帽,连抓周盘子里的毛笔该摆左边还是右边都要跟我商量。”

他伸手拍了拍罗贯中的肩膀。

“回头我让格致院给小济熺做几样新鲜玩意,什么会跑的木马、会转的风车,再搭一套精巧的鲁班锁,够他那个当爹的乐上半个月。东西往晋王府一送,三哥高兴了,我再顺嘴提一句把先生借过来用用,他哪里还顾得上跟我计较。”

罗贯中听着这番话,嘴角抽了两下。

薅自家兄长的人,薅得这般理直气壮、这般轻车熟路,想来不是头一回了。

“先生既然应了,那咱们这份邸报,总得有个名头。”

朱橚在工棚里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盆格致院匠人养的茱萸盆栽上,叶子碧绿,红果累累。

“就叫《金陵辣晚报》。”

罗贯中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这名字……是否太过市井了些?”

“要的就是市井。给读书人看的东西叫邸报,给街面上的老百姓看的,得让他们一听名字便想掏钱。先生想想,茱萸是什么味道?又辣又冲,搁在舌尖上嘶一下便满嘴生津,尝过一回便忘不掉。咱们这份报纸登的内容,走的便是这个路数。朝堂上那些心里头藏着腌臜事的人,每日打开这份邸报,读一回便被辣得坐不住,读两回便要冒汗,读三回便该睡不着觉了。”

罗贯中想了想,到底没再争辩。

殿下给自家战马起名叫“晚起”,给邸报起名叫“辣晚报”,这取名的路子,跟正经二字从来沾不上边,可偏偏有一种让人过耳不忘的本事。

“印得出来是一回事,卖不卖得动是另一回事。金陵城里的百姓买一份邸报花两三文钱,图的是什么?图消遣。朝廷的政令、边疆的军报,这些东西对寻常百姓来说隔得太远,看两眼便丢到一旁了。邸报若是期期都登这些硬邦邦的公文,头一期新鲜,第二期凑合,第三期便没人掏钱了。得有一样东西,让人读了第一期便惦记着第二期,读了第二期便追着第三期买,追得欲罢不能,追得满城风传。”

“不知殿下可有良策?”

朱橚从袖中摸出了两本薄薄的手抄册子,递了过去。

“先生帮我将这两本册子上的内容登在邸报上,每期刊一回,只刊一回,读到紧要处便断掉,下期接着往下登。”

罗贯中拿起了第一本,翻开封面看了几行。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翻页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到了第三页,整个人已经微微弓着腰凑近了纸面。

“殿下,这是谁写的?”

“先生只管说,能不能让人追着买。”

罗贯中合上册子,看了看封面上的字,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开头那几行。

他写了半辈子的话本,什么样的故事能勾住人、什么样的段落能让茶客追着说书先生要下回分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殿下,当年左思写了一篇《三都赋》,洛阳城里人人争相传抄,抄到纸铺子里的纸都卖断了货,这才有了洛阳纸贵的说法。”

“左思靠的是一篇赋,殿下这两本册子若是期期连载,金陵城笺纸铺里的纸够不够用,草民可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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