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刘伯温临别赠言、治海疆的名将病了?
金陵城南门外,官道旁的驿亭里搭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摆了一壶酒和几碟冷菜。
刘伯温坐在亭中,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有挂,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布鞋。
一箱子书卷搁在亭柱旁边,箱板合缝处渗出一股子陈年霉味。
朱标和朱橚到的时候,亭中已经有了一个人。
汤和。
老帅盘腿坐在石凳上,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两个,正拎着酒壶往第三个里面倒。
北元主力在赤勒川被全歼之后,北疆无战事,汤和无需在北平坐镇,便随班师大军一道回了京城。
朱标拱手见礼,在刘伯温对面坐了下来。
朱橚跟着坐在大哥旁边,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不知中山侯与诚意伯有什么渊源,竟也来送行。”朱标看了汤和一眼。
汤和哼了一声,拿酒盏朝刘伯温那边指了指:“当年,这个老东西差点被人砍死在帅府里的时候,是老子拖着他跑的,这笔救命的交情,他赖了十六年都没还过,如今人要跑了,不来讨一杯酒吃,亏不亏。”
刘伯温笑了笑,给汤和满上了一盏。
“说的是哪回?”朱橚来了兴致,“先生是怎么得罪了帅府里的人?”
刘伯温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那时候老夫刚到帅府做幕僚,屁股还没坐热呢,元廷的大军便南下平叛了。偏偏同一个月,陈友谅弑了恩主篡位称王,义军里头炸了锅。老夫给你们的父亲献了一策,说陈友谅新得大位,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不如送一道贺表过去,假意表示顺从,稳住他,先集中兵力对付元军。”
“然后呢?”
“然后帅府里的将领们差点把老夫活吞了。”刘伯温摇了摇头,“那些人瞧不上陈友谅弑主篡逆的行径,说义军是替天行道的,怎么能对一个弑君之贼低头,当场便有人拔了刀。老夫当时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下午了,亏得汤将军拦在前面,连拖带拽地把老夫弄出了帅府。”
汤和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那帮莽汉,老子骂了他们半条街才把人拉走。”
朱橚问道:“父亲当时没有留先生?”
“留了。”刘伯温放下酒盏,“你们父亲虽然不同意示好陈友谅的计策,也舍不得让老夫离开。于是老夫便又献了第二策,说陈友谅是他最大的敌人,元军虽然南下了,可元廷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不如假意投靠元廷,借元军的手先灭了陈友谅,等两败俱伤了再收拾残局。”
“父亲怎么说?”
“他骂了一声滚。”
朱橚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刘伯温倒是坦然得很:“那时候的义军,上上下下靠的就是一个义字凝聚人心。大帅举的是红巾军的旗号,打的是替天行道驱除鞑虏的招牌,让他去投靠元廷,哪怕只是做戏,军中将士也接受不了。老夫那一套合纵连横的谋算,在策士看来是妙计,在武人眼里就是小人行径。”
朱橚摇了摇头,倒也能理解。
那个年代的义军,说到底是靠着一腔热血和江湖义气拧在一起的,阴谋诡计再精妙,跟他们的信条格格不入。
朱标接了一句:“后来先生又是如何重新出山的?”
刘伯温望着官道远处,目光里浮起一层旧事的暖意。
“后来果然被老夫说中了,陈友谅趁着你父亲和元军在前线对峙的时候,偷袭了太平府,守将花云战死,西线门户洞开。陈友谅背信弃义,偷袭同为义军的袍泽,帅府里那些当初骂老夫的将领才回过味来,知道老夫当初的话没有错。”
“可那时候老夫已经回了青田,发誓再也不趟这滩浑水了。”
“是你们的母亲亲自来请的。”
刘伯温的语气缓了下来。
“马夫人没带一兵一卒,只带着一个侍女,从金陵一路赶到青田。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沿途盗匪横行,两个女子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老夫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裙摆上全是泥点子,鞋底磨穿了一只,拿草绳绑着凑合走。可她站在老夫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开口便说,先生,大帅需要你。”
他顿了顿。
“老夫被她那股子劲头折服了,背上那箱子发了霉的旧书,跟着她回了金陵,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亭中安静了一阵,秋风从官道上卷过来,吹得桌上的酒壶微微晃了一下。
刘伯温忽然笑了。
“说起来,你们的母亲当时还跟老夫说了一句话。她说,大帅这个人表面上刚烈,其实心里头有时候挺脆弱的,尤其好面子,回头先生见了他,能不能给他点面子。”
朱橚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老夫当时答应了。”刘伯温端起酒盏,“这一答应便是十六年。十六年来,老夫替你们的父亲出谋划策,从不当众驳他的颜面,纵有异议也是私下呈书。你父亲有时候明知道老夫说得对,嘴上却偏不肯认,老夫便顺着他的台阶递,让他自己转过弯来。这些年下来,该给的面子老夫一分没少给。”
他搁下酒盏,望着朱标和朱橚。
“如今老夫要走了,有一句违逆你父亲的话,压了十六年,想在临别的时候说出来。”
朱标和朱橚正了正身子,齐声道:“先生请讲。”
“大明的未来,在你们二人身上。太子殿下治政有方,吴王殿下革故鼎新,一文一武,若能同心协力,大明可期百年之盛。”
“可老夫要说的话,你们的父亲不爱听。”
刘伯温的目光从二人脸上缓缓扫过。
“当今陛下一生追求的是皇权至上,集权于一身,所有的权柄都要攥在自己掌心里,谁敢分走一丝一毫,便是他的敌人。因此他讨厌《孟子》,下令将孟子牌位逐出孔庙,可恰恰是他不愿意听的那几句话,才是治国的根本。”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老夫不敢在你们的父亲面前说这句话,因为他会觉得这是在动摇他的权威。可老夫要对你们说,将来治理天下,心里头装的第一位永远应该是百姓。百姓安了,社稷便稳了,社稷稳了,君位自然无忧,这个顺序颠倒不得。”
朱标起身,朝刘伯温深深一揖。
朱橚跟着站起来,拱手齐眉。
“学生,谨受教。”
刘伯温摆了摆手,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走了,青田的稻子还等着老夫回去收呢。”
他背起那口沉甸甸的书箱,朝驿亭外走去。
身后的从人牵过一匹老马,他翻身上去的动作还算利索,只是落鞍时膝盖哆嗦了一下。
马蹄声渐远。
青布直裰的背影在官道的尘土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了一道坡,便看不见了。
……
三人在驿亭里又坐了一阵。
朱标先开了口,看向汤和。
“中山侯,当年苏湖张士诚、浙东方国珍的水师,都是你打败的。如今朝廷要治理海疆,处置东南的倭患,我和五弟想好好向你请教。”
汤和正往嘴里倒酒,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朱标,又看了看朱橚,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亮。
北元主力已灭,边疆无战事,朝廷接下来要将目光转向东南沿海,这是明摆着的。
可领兵去打倭寇,那是实打实的军功,若是打得好了,封公爵便有了指望。
他汤和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打到金陵,论资历论年头哪一样都不比旁人差,可封赏的时候只得了一个中山侯,比徐达矮了一整截。
如今赤勒川大胜,徐达又立了泼天的功劳,丹书铁券都拿到了手,他汤和心里头的那股子气馁,更甚从前了。
海上的仗,他会打。
当年灭的那些海战,都是他一手指挥的。
陆上打不过徐达,海上他汤和谁都不怵。
“太子殿下和吴王殿下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老臣自当效命。”汤和搁下酒盏,抹了抹嘴,“不过,老臣有件事想求吴王殿下帮忙。”
朱橚挑了挑眉:“中山侯请说。”
“老臣当年能在海上打遍无敌手,靠的是一个副将。那人水性极佳,又精通海战阵法,每回大仗都是他替老臣在前头冲锋。可如今这个人病重了,危在旦夕。”
汤和的眉头拧了起来。
“老臣听闻殿下能够替魏国公诊治了狐疝的毛病,还有赤勒川的诸多事情,如今军中传得神乎其神,说殿下通晓岐黄之术,能治旁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老臣想厚着脸皮求殿下一回,帮老臣那个副将瞧一瞧。”
朱橚放下酒盏:“什么人?得了什么病?”
“靖海侯,吴祯。”
朱橚的眉头微微一动。
吴祯。
洪武朝赫赫有名的靖海侯,大明开国之初扫荡东南海寇的头号功臣,海防线上的定海神针。
“什么病?”
汤和叹了口气:“肺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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