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封赏惊朝野,李善长谋退路
朱元璋抬了抬手,目光转向朱标。
“太子,宣旨。”
朱标执圭上前一步,展开内侍递上来的黄绫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殿中百官齐齐肃立。
“征虏大将军、魏国公徐达,洪武九年率部北征,中途奉旨驰援东路,于赤勒川谷地以寡击众,力挽狂澜,将原定保全师而退之局,扭转为全歼北元主力之大胜,生擒敌帅王保保,功勋卓著,古之名将无出其右。着加禄一千五百石,岁俸增至六千五百石,赐丹书铁券,纵有大逆之罪亦可减等论处,子孙世袭罔替。”
丹书铁券。
殿中传出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大明开国以来,赐铁券者不在少数,可铁券与铁券之间分量不同。
寻常的丹书铁券,大抵止于常刑。
可徐达这一面,连谋逆都可以罪减一等,这已经是洪武朝能给到的最高规格了。
徐达从武官班列中出列,撩袍跪地,叩谢皇恩。
朱标等他起身退回班列,继续宣读第二道旨意。
“吴王朱橚,首创火器战车之法,编纂器法操典,使我朝兵锋大盛,军威远播于漠北。赤勒川一役,亲率六百骑突入敌阵,身被重创犹战不退,实为洪武朝宗室武功之最。其智勇兼备,功冠诸将。”
“着加封吴王为诸藩之首,于原有三护卫之外,再增两护卫,筹建五卫新军。岁禄加倍,由一万石增至两万石,赐玄武湖全境,准其自行修缮吴王府邸,一应用度由内帑拨给。准吴王出入宫禁不报,特许乘舆,朝会班列位在诸公之上。”
朱标念到此处,微微顿了顿,继续往下读。
“冕服由八章升为九章,冠加九旒,车驾加龙旗六旒、殿前仪仗校尉四十八人,仪同太子。”
“即日起着礼部筹备吴王婚事,择吉日完婚,婚前告庙,婚事规格仪同太子。”
两个仪同太子。
奉天殿里的空气紧了一瞬。
一个亲王的仪仗规格与储君齐平,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引发满殿惊骇的僭越。
按理来说,言官们早该跳出来反对了。
可方才那一轮弹劾刚被朱元璋留中不发,此刻再冲上去,怕是连留中的体面都讨不到。
何况这份赏赐是礼部参与拟定的,消息朝会之前便已传遍了六部,其中许多条目甚至是太子殿下亲手敲定的。
如今太子亲口宣读旨意,更是坐实了这一层。
换做旁的朝代,亲王得此殊荣,太子必然寝食难安。
可这是洪武朝。
太子朱标的储位稳如磐石,从无人能动摇半分。
朝野皆知太子对诸弟的爱护。
太子亲自替弟弟拟定赏格,做哥哥的把这份殊荣亲手递到了弟弟面前,满殿的文武看在眼里,纵有腹诽,也说不出什么。
这对兄弟之间若有猜忌,赤勒川上那些埋骨的将士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骂人了。
朱橚出列跪地,与徐达一同叩谢皇恩。
退朝。
……
散朝后,午门外车马如流。
李善长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车帘半垂。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行了没多远,忽然停了一下,车门从外面被人拉开。
一道身影利落地翻了上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胡惟庸。
他今日朝会上风光了一回,面色红润,眉宇间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上任中书省左丞相七日,他拒了无数人的拜帖和礼单,拒了所有试图与他私下走动的邀约,滴水不漏地端着新贵的架子。
七日忍耐,今日才终于找到了与李善长近距离说话的机会。
“恩相。”胡惟庸在对面坐好了,拱手一礼,“学生能有今日,全赖恩相一手提携,往后中书省的事,学生唯老相国马首是瞻。”
李善长睁开眼,目光落在胡惟庸脸上。
他脑子里忽然涌起朝会前在殿外候朝时,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膀问他今年是不是六十五的那幅画面。
六十二。
他才六十二。
可上位说他六十五。
那便是六十五了。
“胡惟庸。”李善长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什么叫唯老相国马首是瞻?你给我记清楚了,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头顶的这片天,只能是陛下,旁的谁都不算。你是大明的丞相,你的马首朝着龙椅的方向,旁的地方一眼都不该多看。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自己掂量着办。”
胡惟庸面露了然之色,连连点头:“恩相教训得是,学生失言了。”
他以为李善长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
老相国辅佐上位二十三年,什么场面话该说,什么底线该守,拿捏得比谁都精。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李善长,心里头已经开始发寒了。
“此番北征大胜,短时间内边疆无战事了,陛下腾出了手,接下来必然要整顿吏治。此前我交代你的差事,让你去敲打敲打淮西那些公侯,让他们收敛些不法的行径,这件事办得如何了?”
胡惟庸的笑意收了收,面露几分为难。
“恩相,学生也想办,可那些个公侯哪里是好说话的。永嘉侯在凤阳圈占了三千亩民田,学生派人去交涉,人家连门都不让进,说这是陛下赏的功臣庄田,你一个淮西新贵凭什么管。营阳侯更甚,当着学生的面拍桌子,说老子濠州起事的时候,你胡惟庸还不过是地方一介微末小吏。学生进退两难,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顿了顿,脸上换了一副精明的神色。
“不过学生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与其硬碰硬地一个个去敲打,不如从根子上让陛下放缓整顿的步调。马三刀的案子,恩相想必知道了。”
李善长的眉头拧了起来。
“学生让人做了个局,让马三刀犯了事。马三刀是陛下最念旧情的老弟兄之一,他犯了案子,陛下到底没舍得重罚,从轻处置了。有了这个先例在前,日后再要整顿淮西勋贵的不法,陛下下手便会多几分顾虑。毕竟连马三刀都能从轻,旁人的事情也不好太过苛严了。”
李善长听完这番话,后背一阵发凉。
他的这个门生,因为自己办不了差事,便把主意算计到了皇帝的头上。
设局让天子的心腹老臣犯案,再利用天子的仁慈来做文章,把整顿吏治的节奏搅乱,好给那些不法的公侯多争几年苟延残喘的余裕。
这一手玩的是天子的软肋,赌的是天子的底线。
李善长盯着胡惟庸的脸看了许久。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此前上位派往凤阳查办公侯不法的河南按察使涂节,前脚到了凤阳,后脚便被胡惟庸收买了。
涂节的密报再也没有送到过御前,凤阳那些公侯干的龌龊事被捂得严严实实。
这个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全然不顾皇权的颜面。
汗从李善长的后背渗了出来,将中衣贴在了脊梁上。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
这一生走到今日,他大约已经办错了两件事。
第一件,当初在濠州投到上位帐下,凭着一肚子的谋略崭露头角,被上位的义父郭子兴看中,他为了往上爬,背弃了上位转投了郭子兴。
后来上位自立门户,他又厚着脸皮回来投奔,这笔旧账朱元璋记了他二十多年,嘴上不提,心里的刺从来没拔掉过。
第二件,便是提拔了胡惟庸。
他原本以为自己退居幕后,扶一个听话的门生上去,中书省的大权仍然握在自己手里。
可如今这个门生的胆量和野心,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想。
胡惟庸不是一条听话的狗,他是一头养不熟的狼。
他李善长,可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条道走到黑吗?
就在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
吴王朱橚。
方才在奉天殿上,那个穿着亲王朝服的年轻人站在殿中,替他和儿子挡了御史台的弹劾。
那一刻他心里掠过的念头,到现在还没有散。
或许,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恩相,接下来学生该如何做?”胡惟庸在对面问道。
李善长收回思绪,靠回车壁上,眼皮微微垂了下来。
“你如今是中书省的主事堂官,凡事自有定夺,老夫年迈昏聩,帮不上什么了,往后中书省的事情,你做主便是。”
胡惟庸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话听着像是放权,可李善长从前可从来没有这般敷衍过他。
“恩相,学生有些事情还拿不准,想请恩相……”
“子中,老夫累了,你先回去吧,今日是中秋,回府与家人团聚要紧。”
胡惟庸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问,拱了拱手,掀帘下了车。
车帘落下。
赶车的李祺从前面回过头来,压着声音问了一句:“父亲,胡相怎么这便走了?”
“回府再说。”
……
韩国公府书房。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伺候茶水的仆从都被打发了出去。
李善长坐在太师椅上,李祺在他面前站着。
“从今日起,和胡惟庸断了来往,谁的帖子都不接,谁的宴请都不去,淮西那些公侯的走动,也一并推掉。”
李祺的脸色变了。
“父亲,出了什么事?”
“现在还没有,将来可说不定。”
李善长打量着面前这个儿子。
他这辈子走错了许多路,可这个儿子还行。
当初坚持把李祺送进大本堂,和皇子们一同读书,没有让他沾上淮西文武骄奢淫逸的风气。
到底还是大本堂养人。
当初让他去和吴王一起读书,如今看来做对了。
“祺儿,两淮赈灾的差事,办得如何了?”
李祺正了正身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父亲,两淮旱灾的赈济已基本收尾,灾民安置了九成以上,余下的在陆续归乡。只是儿子在赈灾的过程中,发现了许多触目惊心的事情。”
“说。”
“永嘉侯在凤阳侵占的民田远不止三千亩,儿子实地走了一趟,少说有六千亩。那些田原是灾民赖以活命的口粮田,被侯府的管事用低价强买了去,灾民告到县衙,县令不敢接状子。还有平凉侯的庄子,灾年里不但不减租,反而加了三成,佃户交不起租子便被打断了腿扔出门去,儿子亲眼见了两个拄着拐的老农,说是被侯府的家丁打的。”
李祺越说越急,拳头攥得紧了。
“父亲,儿子在灾区走了四十多天,见过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人被丢在路边没人管,见过卖了儿女换三斗粟米的妇人跪在官署门口哭到昏厥。那些公侯的庄子里却夜夜笙歌,酒肉堆得满桌满案,吃不完便倒进沟渠里,沟渠底下就趴着等泔水喝的灾民。儿子在凤阳的时候,曾将这些事禀报给了河南按察使涂节,可涂节只说他会查办,一个月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善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涂节不会查办的。
涂节早就是胡惟庸的人了。
“祺儿,你做得很好。”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李祺面前,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一拍里头的分量,让他看见父亲眼底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郑重。
“为父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李祺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父亲,您这副模样,儿子害怕。”
“怕什么,为父还没死呢。”李善长弯腰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为父要上疏辞官了,今日便走,趁着中秋节,算是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收场。”
李祺的脸白了一瞬。
“从今往后,京城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咱们李家将来是兴是衰,就在你的手上。”
李祺咬了咬牙,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父亲,担子太重了,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为父的话,接下来你把三件事办好。”
李善长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着儿子。
“第一,从今往后,多和吴王殿下走动。今日朝会上你也看见了,满殿文武弹劾你我父子,唯有吴王站出来替我们说话。这个人重情重义,你和他交好,不要打旁的心思,就踏踏实实地替朝廷办差,多干些有益于百姓的事情。吴王殿下喜欢这样的臣子,他看人不看出身不看门第,看的是你做了什么。”
“第二,你要对公主殿下好。好好地过日子,让她觉得嫁给你没有委屈。吴王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看重亲情,你把他的姐姐照顾好了,比送一百份厚礼管用。”
“第三。”李善长看着儿子的眼睛,“你方才说的那些事情,永嘉侯侵占民田、平凉侯逼租伤人、涂节销毁案卷袒护公侯,这些事一桩一桩地写成条陈,全都呈给吴王殿下。”
李祺微微一怔:“不呈给陛下?”
“呈给陛下,你我父子便成了反咬淮西袍泽的叛徒,纵然陛下信了,淮西上下也容不得我们。可呈给吴王殿下便不同了,赤勒川上替大明拼过命的人,他有资格替那些被侵占了田产的百姓做主,也有分量让陛下和淮西的人都服气。”
“为父这辈子看人的眼光错了两回,可吴王殿下这个人,为父看得准,他将来做的事情,会比你我想象的都大得多。”
李善长说完这番话,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提起笔。
笔尖蘸了墨,落下了两个字。
辞表。
李祺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两个字的墨迹在纸面上慢慢晕开,眼眶泛了红。
“父亲,中秋团圆的日子,您非要今日走吗?”
“诚意伯今日走,老夫也今日走。一个浙东领袖,一个淮西领袖,同日辞官,陛下这盘棋才算下得圆满。”
李善长头也不抬,笔下的字工工整整。
“去收拾行装吧,轻车简从便好,带多了反倒让人说闲话。”
李祺抹了一把眼角,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了李善长一个人。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韩国公府那片已经开始泛黄的老槐树。
在金陵住了二十年了。
该走了。
他替朱元璋谋了半辈子的天下。
如今,也该替自己的家谋一条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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