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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龙椅上坐久了,就忘了来时的路


【……您老人家坐上龙椅就忘了?】

他忍着气往下看。

【……】

【儿臣在赤勒川替您收了一万两千具尸骨回来,您的兵部倒好,拿对待牲口的章程来给他们办身后事。一千七百五十三口忠骨垒成一堆,立一块总碑了事,连人家姓甚名谁都挤在指甲盖大的地方。您当年给濠州城那些饿殍收尸的时候,尚且一人一坑一黄土,如今做了皇帝,排场大了,良心反倒缩水了?】

【这些人是替您老朱家去死的,不是替您老朱家去凑数的,儿臣斗胆请旨,将赤勒川阵亡将士移葬钟山,立碑刻名,享万世香火。钟山是龙脉不假,可龙脉之所以为龙脉,靠的是人撑着,没有这些拿命填出来的脊梁骨,您那龙脉就是一座空山。】

朱元璋的手已经在发颤了,牙关咬得咯吱响,硬撑着又看了一行。

【儿臣不敢与父皇打擂台,但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您要是觉得儿臣说得不对,尽管拿家法来打,打完了这道奏请还是得批。】

朱元璋没有再往下看了。

他将那卷奏请往桌面上狠狠一拍,腾地站了起来。

“逆子。”

他绕过桌子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这个逆子,欺天了,目无君父,他是跟谁学的这副口气,跟咱拍桌子了是吧?满朝文武不敢跟咱说的话,他一个黄口小儿倒是敢写在纸上递进宫来了。”

他转头冲着杜安道吼了一嗓子:“去,把家法给咱取来。”

杜安道刚应了一声弯下腰去。

“等等。”朱元璋又补了一句,“他身子刚好,不要取那根最粗的,换那根细一号的。”

杜安道应声退了出去。

马皇后没有拦他,而是伸手将桌上那份笺纸拿了起来,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越看越慢,到最后那几行的时候,握纸的手停了许久。

朱元璋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圈,气还没消。

“这个混账东西,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竟敢在咱面前谄语亡邦,什么坐上龙椅就忘了本,他是不是觉得咱老了,抽不动他了?难道咱大明朝,不听他朱橚的,就要亡国了?”

“难说。”

两个字从马皇后的嘴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却把朱元璋踱步的脚顿在了原处。

他转过身来看着马皇后。

马皇后将笺纸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你先别急着打孩子,后面还有,你看完了再打不迟。”

“咱不看了,看一段气一段,再看下去咱今晚别想睡了。”

“你过来看。”

马皇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元璋的嘴张了张,到底还是走了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接过了那份笺纸。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朱元璋看着后面那些内容,眉头从紧拧慢慢地松了开来。

奏请里写的是余满仓家中的事,写的是余小鱼和她姥姥被宗族欺压的遭遇,写的是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属们在金陵城外过的什么日子。

一桩一桩的,有名有姓,有时有地,不是空泛的慷慨陈词,是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到的、替他那些死去的弟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

朱元璋将笺纸放在了膝头上。

马皇后看着他的侧脸,片刻之后开了口。

“重八,看来咱们离开战场太久了。当年在滁州的时候,每一个小卒的名字我都记得,谁家的媳妇要生了,谁家的老娘眼睛不好了,我挨个营帐地跑,一家一家地问。那时候觉得这些事比什么国策大计都要紧,因为这些人是拿命在替咱们拼,咱们不替他们操心,谁替他们操心?”

“可后来过了长江,占了应天府,你做了吴王,我做了王妃,住进了高墙大院里头,这些事就渐渐顾不上了。营帐变成了宫殿,小卒变成了奏本上的数字,一万两千人阵亡,落在纸面上不过是几行墨字,搁在从前,那是一万两千张咱们叫得出名字的脸。”

她顿了顿。

“如今坐在这皇宫里头,咱们离那些最底层的弟兄们太远了。今日这场大祭,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让标儿代你去走个过场,你自己去太庙拜祭朱家的列祖列宗,是也不是?”

朱元璋没有否认。

马皇后也没有追问,她不需要他回答。

朱元璋垂着眼,目光落在笺纸上那行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墨迹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鄱阳湖大战之前,他站在战船的船头,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一张一张黑瘦的脸仰着看他,眼睛里头亮得吓人。

那些人里头,有多少个余满仓,有多少个赵二狗,有多少个名字他念都念不全的泥腿子。

他们替他打下了这座天下,替他挣来了这身龙袍。

如今他坐在乾清宫里吃着酱牛肉喝着好茶,他们的骨头却要被堆进一座连名字都刻不全的大冢里,家属连磕头的地方都找不着。

朱标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将那份笺纸从父亲手中轻轻取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将笺纸折好,搁在桌上。

“爹,儿臣如今才明白,五弟为什么醒过来之后连您的面都顾不上见,就急着出了宫。”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正午日头照得透亮的琉璃瓦檐上。

“五弟比我们都清醒,他是从赤勒川上下来的,那些弟兄是跟他蹲在湖边喝过鱼汤、一道墙后头扛过箭雨的人,他忘不了,也不肯忘。今日是弟兄们入土的日子,他要是不去,这辈子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娘方才说咱们离得远,可五弟没有远,有他在,咱大明的边疆无忧矣,咱大明的将士们往后不会寒心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这一回不是拍出怒气,是拍出了一个决断。

“钟山。”他站了起来,“老五说得对,聚宝山配不上他们。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是拿命给大明换来的太平,什么龙脉不龙脉的,都是屁话。咱朱重八自己就是泥腿子出身,当年要饭的时候哪里讲过这些,没有人比这些阵亡的将士更配葬在钟山,他们跟咱的列祖列宗葬在一处,那是他们该得的。”

他抬眼看向马皇后。

“妹子,你说得对,咱离开战场太久了,离底下的弟兄们太远了,这些年坐在龙椅上坐惯了,泥腿子的裤脚都干净了,连带着心也干净得不认得人了。”

“可现在改还来得及,今日的大祭,咱亲自去送他们一程。”

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的时候嘴角弯着。

“你去,我也去,当年在滁州替他们缝衣裳熬姜汤的是我,如今送他们最后一程,也该有我。”

“杜安道。”

杜安道捧着那根家法棍子刚从外面回来,赶忙应道:“陛下。”

“家法搁回去,今天先不打了。”

“那小子不肯等他老子,那老子亲自去找他,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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