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骂了老大,就不会骂咱了
乾清宫的午膳摆在了东暖阁。
朱元璋从文华殿散了朝回来,脸上还挂着上朝时那副谁都欠他八百万两银子的表情,往紫檀方桌前一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着。
朱标跟在后面进来,在下首坐了,却没动筷子。
“爹,儿臣有一事不明。”
朱元璋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今日朝会上,您下旨拔擢胡惟庸,儿臣斗胆问一句,为什么不是刘伯温刘夫子?您也知道,李善长在中书省经营多年,根基比谁都深,如今您又把他的门生胡惟庸,从参知政事一步抬到左丞相,淮西那帮勋贵又有了主心骨,往后中书省便是铁板一块,谁还制衡得了?”
朱元璋吞下那块牛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中书省总得有人管事,刘伯温在御史台干得好好的,咱总不能把他从御史台薅出来吧,御史台离了他谁镇得住场子?”
“爹,这话搪塞外臣还行,搪塞儿臣就不够看了。”朱标的筷子搁在碟边没碰,“御史台少了刘伯温照样转,满朝言官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性子,您分明是另有盘算。”
朱元璋剔着牙的竹签顿了一下,瞥了长子一眼。
这小子打小就这副德行,当面看着温润恭顺,骨子里头精明得跟他娘一个模子刻的,什么事都能看到底。
“行,咱跟你说实话。”朱元璋把竹签往碟子里一扔,“刘伯温那个老匹夫,三天两头递辞呈,他嘴里说中书省是口棺材,进去一个死一个,谁坐那把椅子谁倒霉。这话传到百官耳朵里像什么样子?堂堂大明的中枢,被他说成寒殡室,满朝上下谁还敢往里头迈?”
“治国理政,总得交给一个想干事、肯干事的人来办。刘伯温学问大,本事高,可他天天想着辞官归乡,嘴里念叨的全是什么处州的山好水好,什么青田的稻子今年该收了。咱总不能拿绳子把他绑在相位上吧?一个跟老五一样满脑子都想着逃差事的人,你把天下苍生的担子往他肩上搁,他扭头就给你撂挑子了,咱晚上还睡得着觉吗?”
朱标皱了眉:“可胡惟庸比刘伯温更危险。”
“危险?”朱元璋哼了一声,“一条狗咬人厉害,你是把它关在笼子外头让它到处咬,还是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它?胡惟庸坐在中书省的位子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摊在咱的眼前,他要是缩在暗处替李善长跑腿,咱反倒不好收拾他。”
朱标正要开口反驳。
一道声音从暖阁的门口传了进来。
“行了行了,朝堂上吵了一天还不够,回来还要吵。”
马皇后端着一只漆盘从门外走进来,盘子里搁着两碟刚出锅的热菜,还冒着腾腾的白气。
她把菜搁在桌上,在朱元璋对面坐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和平日不大一样,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橚儿今天醒了,是个大好日子,你们爷俩能不能消停一会,说点让人高兴的事?”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一愣。
然后,像是约好了似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齐齐变了。
方才还在为胡惟庸的事针锋相对的父子俩,此刻的矛头竟然整齐划一地调转了方向。
朱元璋先开了口,筷子往桌面上一拍:“别提这个小兔崽子,一提咱就来气,醒过来一会都等不了,脚底下抹了油不成?这一个多月,咱哪天睡过一个囫囵觉?半夜里隔三差五地惊醒,就怕太监进来跪下磕头,有两回睡着了梦见这小子不行了,咱吓得坐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倒好,眼睛一睁便满金陵城地跑,他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爹?”
朱标紧跟着数落:“可不是嘛,儿臣这些天批奏本,写着写着笔就停了,满脑子全是五弟在铺上的模样。前日夜里儿臣去偏殿看他,在铺位边坐了大半个时辰,握着他的手不敢松,那时候心里头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什么时候能睁眼叫一声大哥。结果这家伙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来见爹,不是来见大哥,蹭完饭拍拍屁股就跑了,多等一会都不肯。”
“我看这兔崽子就是欠收拾。”朱元璋越说越来气,“从小到大就是这副德行,出了事急死一家子人,好了之后拍拍屁股当没发生过,下回见了他,咱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
马皇后听着父子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控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下来。
“哟,这会倒是父子同心了。”
她搁下筷子,不紧不慢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长子,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
“你们俩倒是委屈上了。”
朱元璋敏锐地嗅出了不对的气味,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弯:“咱不是委屈,咱就是心疼这孩子,他身子刚好就往外跑,万一路上再出个好歹怎么办。”
“心疼?”马皇后的眉梢挑了起来,“你们要是真心疼他,就该想想他醒过来看见的是什么光景。一个在乾清宫里拍桌子要抬胡惟庸,一个在旁边横眉冷眼地顶嘴,父子俩吵得满屋子火药味,他好不容易从铺上爬起来,兴冲冲地跑来见家人,迎面撞上你们这副斗鸡的阵仗,换了谁不撒腿就跑?”
朱标的嘴角抽了一下。
“橚儿去了哪里我清清楚楚。”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是去聚宝山,看他那些阵亡的弟兄们去了。今日是合葬大祭,那些跟着他在赤勒川上拼过命的人要入土了,他刚醒过来便赶去送他们最后一程,这叫什么?这叫有情有义,这叫不忘袍泽,他又不是跑出去喝花酒、逛画舫,你们急什么急?”
朱元璋刚张了嘴,马皇后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他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埋头扒了一口饭。
朱标见父亲偃旗息鼓,赶紧堆出笑来打圆场:“娘说得是,儿臣也不是怪五弟,就是想他想得慌。这些天儿臣每回去东宫看他,坐在铺位旁边说上半天的话,他也不应一声,好不容易等到他醒了,儿臣还没见着面呢,心里头实在是急得不行。”
马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就势落在了他身上,笑意忽然扬了起来。
“急得不行?那正好,趁着这股急劲还在,标儿,有件事娘正好问问你。”
朱标的笑僵在了脸上。
“前些日子,满朝文武劝你父皇留王保保一命,以安北元降将之心,你父皇在朝会上也确实准了。可后来你是不是在背地里给你父皇出了些鬼主意?什么明着杀了有损国体,暗地里让他后背中八刀,然后对外宣称是畏罪自裁。”
朱标的脸色变了。
马皇后的声调没有升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压力。
“还有什么脖子上勒了三道绳印,对外说是如厕时失足跌倒。屋子里烧成一片灰烬,对外说是半夜翻身踢翻了烛台走了水。好你个朱标,亏你想得出来,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你从哪本书上翻出来的?”
朱标额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娘,儿臣只是和父皇私下商议了几种可能的法子,并没有真的要那么做。”
“你倒是没做,可你那些法子递到你父皇面前的时候,你父皇可是认认真真琢磨了一整夜。”马皇后摇了摇头,“满朝文武都说太子殿下仁厚宽和、温恭谦让,是大明社稷之福。依我看你就是个黑芝麻馅的汤团子,外头裹着一层白面皮,咬开来里面全是黑心的。”
朱元璋埋在饭碗后面偷偷弯了嘴角。
好。
骂得好。
骂了老大,就不会骂咱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甚至还颇为惬意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而马皇后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转了过来。
“朱重八,你在那乐什么?”
朱元璋的嘴角瞬间拉平了。
“老大的心思歪了,根子在你身上。”
马皇后将战火蔓延到了朱皇帝的身上,把他们两个一起扫了进来。
“你们父子俩,一个老的天天琢磨着怎么打压浙东文官,搞那套厚黑的帝王权术,恨不得底下的人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坐上头当渔翁。另一个小的,一门心思想着把自己的老师再往上推一步,让刘伯温坐稳了相位好替浙东清流踩淮西勋贵一脚,自以为在帮大明正本清源,说到底还是拉一派打一派的老套路。淮西踩浙东、浙东踩淮西,大明的朝堂就成了你们两拨人的角斗场了。”
父子二人同时垂了头。
“再看看人家橚儿。”马皇后的语气缓了两分,可那两分缓里头裹着的分量更重了,“他跟我说,淮西也好浙东也罢,斗到最后肥的是蛀虫,烂的是朝廷。大明的海疆外头还有多大的天地,你们抬眼看过吗?与其把这些心思花在自家锅里搅勺子,不如把兵马和气力往外头使,给后世子孙挣一份真正撑得起门面的家业出来。”
“一个孩子都想得明白的道理,你们爷俩坐在这里吵了半天,吵的是什么?吵的是往中书省里塞什么人、往御史台里留什么人,全是在自家锅里搅勺子。你们还好意思说橚儿醒了不来见你们?他要是听见你们方才这番话,怕是扭头又走了。”
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元璋和朱标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伺候在旁边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地低了头。
目不斜视,耳不旁听,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着“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柱子里去。
便是在这个时候,大太监杜安道从暖阁外头碎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份折好的笺纸,在门槛处躬了躬身子,走到朱元璋的桌案旁边。
“陛下,吴王殿下从城外递进来的奏请,送信的人说殿下交代了,务必立刻呈到御前。”
朱元璋接过那份笺纸展了开来。
头几行字映入眼帘,他的眉毛便开始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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