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枯柳犹在,故人犹候(谢谢“挚爱勤”的两个大神认证)
朱橚盯着那截枯柳枝,脑子里嗡了一下。
桂花的香味淡了。
书房的光暗了。
窗外女儿的笑声、儿子嘟囔字帖的抱怨、徐妙云拨算盘的噼啪声,所有声响都在一瞬间变得遥远。
他认得这截柳枝。
玄武湖畔。
老柳树下。
她穿着绯色的骑装,将这截柳枝递到他面前,轻声吟的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她说,柳树性韧,随遇而安,插土即活。
她说,折柳相送,是盼他能如柳枝一般,遇强则避,遇险则安。
他握住她的手,接了下半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然后他吻了她。
那个吻是他们的初吻,带着清晨露水的清凉,和她唇上若有若无的甘甜。
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一道接着一道涌了过来。
赤勒川谷地。
漫天硝烟和血腥气。
他举着盾牌冲在锥阵最前面,脚下踩过的全是尸体和断刃。
王保保的帅旗就在三十步外,那面绣着金色苍狼的大纛在夜风里翻卷,旗杆粗如儿臂,他的雁翎刀砍上去的时候虎口被震得几乎脱手。
然后他看见南面的谷口处,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条亮线。
大明的援军到了。
他想欢呼的大喊,嘴张了,声音却没出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
他的脑子在剧烈的刺痛中挣扎着翻拣。
不全是空白。
他记得一些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很深很深的水面传下来,时远时近。
四哥朱棣的声音最先浮上来。
“老五,赵二狗没了。就在你晕过去的前一天夜里,车墙被炮轰开了一个口子,他拿自己的身体堵在缝隙里,一直堵到咽气都没让鞑子再进来半个人。我把他从缝里抬出来的时候,手脚都僵了,硬得跟铁似的,掰都掰不开。”
隔了很久,又续上了一句。
“你得快点醒,战后的烂摊子一堆,我只会打仗,你知道的。二狗那个姑娘还在家里等着他,我不晓得该怎么跟人家开这个口,你比我会说话,你得帮我想想这事该怎么办。”
第二道声音是岳父徐达的。
“橚儿,我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送走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每回打完仗清点伤亡,那些名字念下来,念到后面舌头都是木的,可我从来没怕过。这回我怕了,怕的是回了金陵,坐在魏国公府的正堂里,对面坐着我那丫头,她问我你在哪里,我答不上来。”
停了很久,久到朱橚以为这道声音要散了。
“你小子从小不着调,我第一回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哪里是个皇子,分明是个市井里偷鸡摸狗的混小子。后来丫头嘴上不说,可她那点心思,我这个当爹的还能看不出来吗?”
“你三天两头往府上送东西,什么孤本古籍、什么西域的琉璃盏、什么苏州的团扇,变着法子地献殷勤。丫头收了嘴上说不稀罕,转头就把那些东西在闺房里摆了满满一架子,对着那把团扇翻来覆去地看,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她都没发觉。”
“就那个眼神,跟她娘当年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当时就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心想我徐达家的闺女什么人挑不得,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
“可赤勒川这一仗,我服了。你知道我服的是什么?我打了半辈子仗,靠的是兵多将广、粮草充足,拿十万人去碾五万人,拿二十万人去堆十万人,堂堂正正地碾过去,这是我的本事。可你拿两万人顶着北元的八万大军,四天三夜没退半步,生生把他的家底子打空了,还把他王保保摁在了赤勒川。这件事,我做不到,你爹也做不到,只有你能做到。”
“丫头没有挑错人,她的眼光随她娘。当年你岳母嫁过来的时候,我徐达已经娶过一房,又常年在外征战,聚少离多,府里头冷冷清清的,旁人都替她委屈,觉得堂堂谢家的闺女给人做了继室,亏得慌。”
“可你岳母进了门,一句怨言都没有,把家里上上下下料理得妥妥帖帖,拿我前头留下的几个孩子也当亲生的疼。我问她后不后悔,她说嫁的是人又不是排行,人对了,什么都对了。如今想想,我们老徐家的女人认准了一个人,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橚儿,你给爹醒过来,别让她认错了人。”
岳父后面的话就模糊了,像是声音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他大约是说不下去了。
可朱橚的心口已经被这些话烫出了一个洞。
第三道声音浮上来的时候,前面那些全退远了。
很轻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舍得荡开。
可每一个字都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朱橚,我从金陵来找你了。骑了好多天的马,大腿都磨破了,团香比我还惨,走路都是弓着腰的。你看,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说好了在家里等你,到头来还是忍不住跑出来了。”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不怕你受伤,不怕你吃苦,我怕你一个人躺在那里的时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戴医士说你能听见旁边的声音,那你听见我了吗?你要是听见了,就动一动手指头,哪怕动一下,我就知道你还在。”
“你答应过我的,要像柳枝一样活着回来。柳枝我一直带在身上,从金陵带到了瀛海,从瀛海带到了你跟前,一天都没有离过手。它干了,叶子都掉光了,可丝线还缠着,同心结还在。”
“朱橚,你不是说只要有一线生机,柳枝便能扎根生长吗?你现在就是我的那截柳枝,你还有呼吸,还有心跳,那就是还有生机。你给我撑住了,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守在这里,浇水也好,培土也好,等你重新发芽。”
“你慢慢来,不着急,我等得起。”
是妙云。
他的妙云。
她从金陵来的,她骑了数千里的路来接他。
她守了他多少天?
她睡得好不好?
这些念头砸进他的胸腔里,砸得他整颗心都在发颤。
他想睁眼。
他拼命地想睁眼。
可那层黑暗太厚了,厚得像一堵墙,他的意识在墙的这一面抓挠着,指甲都快断了,却只抠下来几粒碎屑。
下巴上的刺痛又来了。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反反复复地扎着什么。
每扎一下,那堵墙便裂开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
很微弱的光,可他看见了。
他朝着那道光,死命地往前够。
光越来越亮。
墙塌了。
朱橚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方平棊,木质的横梁上雕着缠枝莲纹,描金的漆面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眼球转动了一下。
光线从左侧的窗棂里照进来,不刺眼,是隅中时分那种柔和的暖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幽的香气。
桂花。
他认得这个味道。
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体便跟着给了反应。
整个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手指动了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五根指头攥拢再松开。
胃里空得发疼,那种饥饿感从腹腔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咬。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平棊移到窗棂,从窗棂移到帐幔,从帐幔移到旁边的几案,几案上搁着一只铜盆和一条叠好的布巾。
这间屋子很熟悉。
紫檀的书案,窗台上搁着的那盆文竹,角落里那座黄铜的落地香炉,还有窗外那几棵枝叶繁茂的老桂树。
东宫的偏房。
他以前来东宫蹭大哥的饭吃,懒得走回吴王府的时候,便在这间屋子里凑合一宿。
大嫂常氏每回都嘴上嫌他赖着不走,转头便吩咐人给他换了新被褥,还让厨房多备一份宵夜。
他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
铺位的右侧,隔着两步远的地方,有一张矮榻。
矮榻上躺着一个人。
她侧着身子蜷在那里,一条薄被只盖了半截,另外半截滑到了榻沿底下,露出一只搭在榻外的手腕。
那只手腕细得吓人。
他记得那只手腕的。
玄武湖畔她将柳枝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掌心,那时候她的手腕虽然纤细,却是匀称的、润泽的,腕骨上方的皮肤底下隐约透着一层暖色。
如今那层暖色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腕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了出来,像是这些日子里有什么东西将她身上的血肉一点一点地偷走了,只剩了一副单薄的骨架撑在那里。
这不是他认识的徐妙云。
他认识的那个徐妙云,明明是清丽绝俗的,是指点江山意气飞扬的,是被他喊一声“媳妇”便会红了耳根嗔他贫嘴的。
她一定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可即便是这样疲惫到了极处,她也没有安安稳稳地躺平了睡。
整个人朝着他这一侧偏着,脸对着他的方向,像是睡着之前最后看的便是他,睡着之后身体还记着那个朝向,舍不得转过去。
朱橚看着她,胸口那个位置闷闷地胀着,说不上是酸还是疼,只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那里头漫上来,堵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右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手指松松地合拢着,掌心里握着一截东西。
枯萎的柳枝。
叶子早已落尽,只余一段灰褐色的细茎,干枯得轻轻一折便会碎成两截。
根部缠着一截褪了色的彩丝线,打着一个已经松散了的同心结。
朱橚盯着那截柳枝。
盯了很久。
他的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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