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的女儿叫朱豆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满树的金粟细蕊缀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
朱橚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洪武大典》,秋日午后的暖阳晒在身上,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刚要合眼,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便扑进了怀里。
“爹爹,豆豆给你摘了桂花。”
小丫头四五岁的模样,粉雕玉琢的一团,两颊鼓鼓的泛着薄粉。
头上用红绒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占了半张脸,笑起来左边颊上陷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跟她娘亲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笑靥甜得能把人的骨头都酥了。
朱豆豆摊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掌心里兜着一捧金桂,碎花瓣沾了满脸满身。
“我的小豆豆。”朱橚把书往旁边一搁,将女儿抱起来搁在膝头上,“这么多桂花,你怎么摘的?”
“豆豆站在花盆上面够的,差一点就够到最高那枝了。”
朱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站花盆上?那多危险,摔着怎么办?”
“没有摔嘛,哥哥在下面扶着豆豆呢。”小丫头把掌心里的桂花往他领口里塞,“爹爹你闻闻,香不香?”
碎花粒顺着衣领滚进去,痒得朱橚一个激灵,赶紧捏着领口往外抖。
“香香香,别往里塞了,爹爹回头一身花渣子,你娘又要念叨我不修边幅了。”
话音刚落,院子那头便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朱有炤,你给我站住。”
朱橚循声望去。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撒开两条小短腿在院子里狂奔,怀里抱着一本被揉得皱巴巴的册子,身后追着一位手持戒尺的美妇人。
那妇人一袭月白的家常衫裙,乌发绾成简简单单的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半件多余的饰物,可偏偏就是这般素净的打扮,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做了母亲之后,闺中时的那份清冷孤高褪去了大半,眉梢眼角多了几分烟火气打磨出来的丰润,倒比从前更耐看了。
只是此刻那双剪水秋瞳里盛着的神色,跟温柔二字没有半分干系。
徐妙云追了两步没追上,在廊柱旁站定,戒尺往掌心里一敲。
“朱有炤,你要是再跑,今天的字帖从二十张加到四十张。”
朱有炤脚下猛地一顿。
回过头来的那张脸,活脱脱是朱橚缩小了一号的翻版,眉眼灵动,一肚子鬼主意全写在脸上。
“娘,这本书有虫蛀了,我拿出去晒晒,不是在跑。”
“你晒书用得着夹着跑?那是你爹的《本草新注》,你又拿它垫桌腿了是不是?”
徐妙云说着,目光越过儿子的脑袋,直直地射向了廊下那张躺椅。
“朱橚,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一天到晚翻天覆地的,你倒好,搁那当没事人似的看热闹呢?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拎回来?”
朱有炤一见有了转圜的余地,眼珠一转,立刻像条泥鳅似的滑到朱橚身后,双手紧紧揪住他爹的衣襟当挡箭牌,只探出半个脑袋来。
“爹,救我。”
朱橚被儿子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回头去掰他的手指头:“别扯别扯,你扯我衣裳有什么用,你娘那戒尺是认人不认衣裳的。”
朱有炤一听,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但没撒手,反而将眼睛瞪得溜圆:“爹,你就这样?亲儿子啊!”
“亲爹啊也救不了你,你爹在你娘面前说话不管用,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把书还回去,主动认个错,兴许你娘念你态度好能少罚几张。”
朱有炤左看看他爹那副明哲保身的嘴脸,右看看他娘手里那柄戒尺泛着的冷光,心里头最后一点指望也碎了个干净。
垮着两条肩膀,拖着脚步一步三蹭地挪回了徐妙云面前,把那本揉皱了的册子乖乖举过头顶。
“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拿爹的书垫桌腿了。”
徐妙云将书抽走,翻了两页,看见折了角的书脊和蹭上去的墨渍,眉头拧了一下。
戒尺在掌心里磕了两记,到底没有落下去,只拿眼刀子剜了儿子一眼。
“坐回去写你的字帖,写不满二十张不许吃晚饭。”
朱有炤如蒙大赦,一溜烟蹿回了书案后面,屁股还没坐热便抄起了笔,写字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三倍。
“爹爹,哥哥好可怜,又要被娘打手心了。”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头上的女儿,小丫头正抱着他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望着院子里的哥哥,小嘴微微撅着,一副替哥哥捏把汗的模样。
“嘘。”朱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出声,你娘现在火气正旺,咱们俩别往上凑。”
“可是爹爹,你不去帮帮哥哥吗?”
朱橚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缩在躺椅上努力降低存在感。
“帮?上回你爹帮他说了两句情,你娘罚我跟他一起抄了三十张字帖,手腕到现在还酸着呢。”
朱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那爹爹还是别帮哥哥了,豆豆不想爹爹手疼。”
“我闺女真懂事。”
徐妙云在书案旁边坐下,戒尺搁在手边,翻开一本账册核算府中开支,一边算着一边用余光盯着儿子的字帖。
朱有炤方才那股赎罪的劲头撑了没多久,写了三行便开始走神,趁他娘低头算账的间隙,悄悄把第四行的字写得越来越大,企图用更少的字填满一整张纸。
“字写小一点。”徐妙云头都没抬。
朱有炤的肩膀又垮了下去,老老实实地把笔锋收紧了。
朱橚在躺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出来的惬意。
他低头在女儿头顶亲了一口。
“豆豆,你将来可千万别像你哥那样给你娘添堵,你娘管这个家够累的了。”
“豆豆才不会,豆豆最听话了。”小丫头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爹爹,上回祖母说要带豆豆去宫里住几天,还说要教豆豆做桂花糕,豆豆学会了做给娘亲吃好不好?”
“好,你祖母做的桂花糕天底下头一份,你跟着她学,你娘有口福了。”
“那祖父呢?祖父上回见豆豆的时候一直板着脸,豆豆有点怕他。”
朱橚笑了起来。
“你祖父那张脸,满朝文武见了都怕,你怕才正常。不过你祖父就是面上凶,心软着呢。你下回进宫,爬到他膝头上坐着,喊一声皇祖父,再冲他笑一笑,保管他什么都依你。你祖父这辈子最扛不住的,就是小孙女冲他撒娇,这招是你祖母教你爹的,屡试不爽。”
“真的吗?”
“真的,不过你可别跟你祖母说是我教的,否则你祖母要说我拿她的法宝教坏了孙辈。”
朱豆豆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脆生生的,满院子的桂花香都被她这一串欢悦搅得打了旋。
徐妙云在那头抬起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先落在丈夫怀里笑成一团的女儿身上,然后移到了朱橚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嗔怪,也有藏不住的温软。
“朱橚,你又教豆豆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有没有,我教她认桂花的品种呢,你看这一捧,金桂银桂丹桂全有,正好教她辨颜色。”
徐妙云显然半个字都不信,但也懒得追究,收回目光继续算账。
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忽然又停了。
“对了,明日母后寿辰的贺礼你备好了没有?”
朱橚的表情僵了一瞬。
“备,备了,早就备了。”
徐妙云搁下算盘,转过身来看着他,眉目平静,眼底却像装了一杆秤。
“备的什么?”
“一幅寿字的中堂,我亲笔写的,写了整整一个上午。”
“哦?拿出来给我过过目。”
“还在书房晾着呢,墨迹没干透,现在不好卷。”
“你书房的门我午间进去取账本的时候开过,案上干干净净的,连砚台都是干的。”
朱橚脸上那点侥幸,像雪落在热石头上,一息便化了个干净。
“妙云,你给我半天时间,保准写一幅惊天动地的寿字出来。”
“半天?今晚就要装裱。你一盏茶之内给我坐到书案前面去,否则你陪你儿子一起抄字帖,他抄二十张,你抄四十张。”
朱橚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怀里的朱豆豆差点被他颠下去。
“好好好,我这就去,马上去。”
他把女儿放下来,一溜小跑地往书房方向蹿,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在徐妙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媳妇别生气了啊。”
“你……你没个正形。”
徐妙云拿起戒尺朝他虚挥了一下,嘴角却弯了。
朱有炤在书案后面抬起头来,看看他爹跑远的背影,又看看他娘唇边那点笑意,小声嘟囔了一句:“爹比我还怕娘。”
“你说什么?”
“没,我说这个字我写得真好看。”
朱橚跑进书房,在案前坐了下来。
铺纸研墨的间隙,一缕桂花的甜香从窗外飘进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真好。
这日子真好。
媳妇在旁边管着他,女儿在怀里粘着他,儿子在院子里被罚抄字帖。
他觉得这辈子可以就这么过下去,一直过到头发白了,坐在那张躺椅上晒太阳,看桂花一年一年地开,看孩子一茬一茬地长大。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刚落在纸面上,下巴的廉泉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很细微,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搁下笔,抬手去摸。
指尖触到了一截干涩粗糙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
一截枯萎的柳枝。
细细的枝条已经干透了,叶片枯卷成褐色的碎屑,根部缠着几圈褪了色的彩丝线,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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