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浮士德
“……我已研习遍哲学、医学、法学，唉，还有神学！”
一个饱满而充满张力的男中音，透过厚重的帷幕，清晰地震动着空气。
林渡正站在巴黎歌剧院二楼包厢区的入口。
眼前是如同金色贝壳般的观众席，以及远处被灯光照得雪亮的舞台。
舞台上，一位穿着学者袍、头发花白的演员正张开双臂，对着满桌书籍发出痛苦的咏叹。
他们正在上演《浮士德》。
林渡瞬间明白了佩雷纳尔夫人那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捏紧手中的入场券，借着舞台上反射的光，快速扫了一眼座位号——
二楼左侧，视野极佳的前排包厢。
他沿着铺着厚地毯的通道悄声前行，尽量不打扰沉浸在开场独白中的观众。
找到了对应的包厢门，轻轻推开。
包厢内空间不大，只并排放着两把高背绒面座椅。
其中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毫不起眼的深灰色麻瓜西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清瘦。
他正专注地望着舞台，侧脸在舞台光的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宁静，仿佛已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林渡在他旁边的空位轻轻坐下。
老人似乎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分神，目光依旧胶着在舞台上——
浮士德正对着他召唤出的地灵发出质问与呐喊。
直到舞台上浮士德颓然倒地，地灵消失，第一场暂告段落时，老人才有了动作。
他并未转头，只是将一直放在膝上的右手抬起，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尼可·勒梅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细长的骨制烟枪，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
银白色的烟雾从他周身无声涌出，带着奇异的甜香，清凉地弥漫开来。
烟雾迅速充盈包厢，在开口处形成一层流动的朦胧屏障。
透过这层雾障，观众席的灯光与声响骤然遥远模糊，唯独舞台景象反而愈发清晰透亮，演员衣袍的纹理都丝丝分明。
包厢成了独立而宁静的天地。
直到这时，老人才微微偏过头，看向林渡。
他的眼睛在烟雾后显得异常明亮，像是沉淀了无数星尘的夜空，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序幕不错，是不是？”
他开口，声音比佩雷纳尔更为低沉一些，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质感，但语气轻松得像在和老友闲聊今天的天气。
“尤其这句——‘我纵然获得一切珍宝，看到一切新鲜事物，又有何用？’”
林渡压下心中那点“果然老一辈传奇都喜欢当谜语人开场”的吐槽，恭敬而坦然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确实发人深省，勒梅先生。尤其是对于……求知若渴之人。”
“求知本身并无过错。”
尼可·勒梅将烟枪拿在手中把玩，目光重新投向正在缓缓升起的第二幕幕布，
“问题在于，你究竟想用这‘知’来换取什么？永恒的青春？无限的权力？还是……逃避某个注定的终点？”
舞台上，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签订了契约。
“我要献出我的灵魂，如果你的魔力能让我在这一生中，体验到那些我从未体验过的事物！”
浮士德的声音带着狂热与绝望交织的颤音。
林渡注视着那被欲望灼烧的学者，缓缓道：“有人追求感官的极乐，有人追求权力的巅峰。而有些人……可能只是想走得更远，看得更多一些。”
“走得更远？”
尼可轻轻吐出一缕银烟，烟雾在空中勾勒出短暂而玄妙的图案。
“为了看得更多？还是因为……害怕停在原地，害怕身后的风景最终只剩一片虚无？”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年轻人，告诉我，当你想象‘永恒’时，你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是无尽的可能性长廊？还是……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寂静、最终只剩下你自己脚步声的隧道？”
林渡沉默了。
舞台上的浮士德正在梅菲斯特的带领下，经历青春的幻梦、情欲的狂欢。
“我曾以为，拥有时间就能拥有一切。”
浮士德在某个狂欢的间隙，对着虚假的星空喃喃自语。
“看，”尼可示意舞台，语气带着悲悯。
“他以为重新获得青春，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但时间只是容器，容器里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它的价值。空容器，再大再坚固，也只是回声室。”
林渡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厚度与智慧的思想重量的压力。
他斟酌着词句：“但若能延长容器存在的时间，是否也有可能找到真正值得盛放的东西？或许需要试错的次数，远超普通生命的期限。”
“试错？”尼可轻笑。
“你怎么确定，多出来的时间不会只是让你在错误里陷得更深？当试错的机会近乎无限，‘对’与‘错’的边界……还会存在吗？”
舞台上，浮士德的堕落正在加速。
他利用魔法获得权势、财富，玩弄人心，却越发空虚暴躁。
“停下！你这飞逝的瞬间！”
年老浮士德在废墟中对着一闪而逝的“美好幻影”伸出徒劳的手。
“你是如此美丽……可我留不住你！留不住！”
戏剧进入高潮，浮士德的悔恨与绝望响彻剧场。
即便隔着烟雾屏障，那情感的力量也扑面而来。
尼可·勒梅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
直到幕布再次落下，预示着最终审判的来临，他才缓缓靠回椅背。
尼可看着落幕的舞台，缓缓道：“永生最讽刺之处在于，你会发现世界在你眼前加速流转，而你自己却渐渐静止。朋友、爱人、甚至敌人，都成了你生命长卷上匆匆掠过的笔触。”
他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林渡：“这种永恒的孤独，你想象过吗？”
林渡沉默片刻，开口：“我想象过。但勒梅先生，若因恐惧孤独而放弃探索更高的可能性，是否也是一种怯懦？”
“探索？”尼可微微挑眉，“你是在探索，还是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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