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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决定


1984年的夏日长得像没有尽头,日头悬在天穹正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把院墙上的青砖都被晒得发烫,指尖一碰便能觉出灼人的温度。

蝉鸣声从院外那棵老槐树上铺天盖地涌来,一声叠着一声,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聒噪得像无数根细针,轻轻刺着人的神经,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但这却是个值得欢喜的夏天。

巷子里的几个孩子都考上了高中——林栋哲、王雨棠还有庄筱婷,进了市里最好的一中,那可是多少家长挤破头都想让孩子进的学府;向鹏飞也不差,考上了附中,虽说比一中稍逊一筹,却也是正经高中。

眼看着几个半大孩子就要褪去稚气,成为名副其实的准高中生,往后都是要考大学、有大出息的,换做谁家,都该欢天喜地地庆贺一番。

可庄超英的脸色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阴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年初去王望博家拜年的场景。

那天也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巷子里飘着鞭炮的余味,他带着庄图南去王家串门,想着都是街坊,孩子们也该多亲近亲近。

图南打小就沉稳,对王雨棠那姑娘透着几分真心的喜欢,那天不过是想多跟她说几句话,一起看看电视,可王望博和李墨如那夫妻俩的态度,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他心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王望博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可那笑意没达眼底,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拒绝得直接,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得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客气,是打心底里的不待见,是怕庄图南跟他们家雨棠走得太近。

越想,庄超英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心里的念头愈发清晰——不就是嫌弃他们家吗?嫌弃自己家日子过得不如他家和林家宽裕,林栋哲他爹是单位的技术员,工资高,家里条件殷实;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师,拿着死工资,日子过得紧巴巴;嫌弃图南虽说是个大学生,可家里没权没势,觉得他配不上他们家雨棠。

毕竟雨棠那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文静,学习又好,在王望博和李墨如眼里,定是要找个更好的人家。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院角疯长的藤蔓,顺着心墙攀爬,很快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眼神里渐渐透出一股执拗的光。他不能就这么让人看轻了,不能让自家孩子将来也跟着受委屈。

前些日子,学校里贴了通知,鼓励老师参加成人高等教育,说是拿到函授大专文凭后,评职称、涨工资都会优先考虑。

庄超英当时就动了心思,函授大专虽然比不上全日制的大学文凭,可好歹也是个正经的学历,总比他现在这个学历强得多。

真要是把文凭拿到手,说不定工资能涨一截,说话也能硬气些,到时候,王家总不至于再这般轻视他们家。

晚饭桌上,庄超英扒了两口饭,却没什么胃口,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郑重:“阿玲,跟你说个事儿,我想报成人高考,念个函授大专。”

黄玲正给坐在身旁的向鹏飞夹菜,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眼看向庄超英,眼里满是不解,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报那个干啥?又费钱又费力的。”

“往后有用啊,”庄超英往前倾了倾身子,语速放缓,试图让妻子理解自己的想法,“评职称、涨工资都能用得上,到时候工资涨了,咱们家条件也能好些。你也跟我一起报吧,两个人一起学,也有个伴儿。”

黄玲却摇了摇头,将夹起的青菜放进向鹏飞碗里,“我不去了。拿个文凭得念好几年吧?又是上课又是考试的,多费时间。我这手里还攒着好几件毛衣的活儿,耽误了工期可不行。再说了,就算真拿下来提了职称,一级工资才七块钱,我在家给人打几件毛衣,一个月挣的远不止这些。”

她顿了顿,算起了家里的开销,“家里花销多大啊,筱婷马上要上高中,学费杂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图南现在念大学,在外地吃穿用度都得花钱,往后要是谈朋友、将来结婚,哪一样不得提前预备着?鹏飞偶尔也得贴补些,这一摊子事儿都等着用钱,哪有闲工夫去念那个?”

庄超英皱起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知道黄玲说的都是实情,可他还是觉得妻子太不上进,眼里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看不到长远的好处。

他想反驳,想说念完文凭后的好处远不止这几块钱,想说人活一口气,不能总让人踩在脚下,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清楚地知道,家里的开销确实不小,日子过得本就紧巴。

黄玲打毛衣挣的钱,看似不多,却实实在在地帮衬了家里不少,那些钱,或许是筱婷的书本费,或许是给图南的生活费加上一点。他没法说出让黄玲放下手头营生、专心跟他念文凭的话,那太不切实际了,也太自私了。

庄筱婷和向鹏飞低头吃饭。

庄超英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米粒已经凉了,却没什么感觉。

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低了些,“行吧,你不愿意去,那我自己报。”

黄玲没再说话,默默地给筱婷和向鹏飞添饭,眼神里带着无奈,却也没再多劝。

蝉鸣声还在耳边聒噪不休,庄超英却觉得心里那股劲更足了——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有多难,这文凭他必须拿到手。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孩子们将来能挺直腰杆做人,他总得争这口气才行。

另一边,王家小院,院角的夜来香悄悄绽开了花瓣,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漫开来,混着泥土的芬芳,让人心里泛起几分安宁。

王望博正在院里的水龙头下低头收拾着刚洗完的碗筷,水流哗哗地响,冲刷着瓷碗上的油渍。

李墨如坐在院子中央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忽然,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女儿王雨棠轻唤了声“爸妈”,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夫妻俩同时抬眼,便见王雨棠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我想跳级,”她声音清晰而坚定,“直接念高二,早一年参加高考。”

“哐当”一声,王望博手里的一只瓷碗险些滑落在地,他慌忙用手稳住,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眼看向李墨如,两人眼里都写满了掩不住的震惊与错愕,仿佛没听清女儿说的话。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落水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让人心头发紧。

王望博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干手上的水渍,在王雨棠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他沉下心来思索了好一会儿,试图平复心里的惊讶,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雨棠,你可想好了?高中的课程和小学、初中完全不一样,知识点又多又深,还很抽象,高一的基础要是没打牢,往后学起来会很吃力。就像盖房子,地基没扎稳,往上盖得再高也容易塌。真到了高考,结果未必能如你所愿,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他在单位见过太多急于求成反而掉队的年轻人,实在不愿女儿重蹈覆辙。

李墨如也连忙跟着点头,伸手想去抚摸女儿的头,指尖触到她温热的发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是啊,雨棠。跳一级意味着你要比别人少一年的时间消化知识,别人用一年学的东西,你得在短时间内补回来,压力得多大啊?白天要跟着高二的进度上课,晚上还得熬夜稳固高一的内容,长此以往,身体哪里吃得消?爸妈宁愿你按部就班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学,也不想看你这么辛苦,把身体熬坏了。”

可王雨棠脸上没有丝毫动摇,反而坐得更直了些,眼神里满是认真,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条理清晰:“爸妈,这些我都反复想过了,不是一时冲动。以前哥哥写作业的时候,我总在旁边跟着看,他遇到难题跟你们讨论的时候,我也认真听着,高一的不少知识点我都有印象,甚至有些章节,我自己也偷偷看过课本、做过习题。要是有不懂的地方,还能问你们,这段时间妈妈也可以多教教我,我想试试。就算到时候真的跟不上,大不了再退回来,按部就班地学,也没什么损失。”

她的话说得恳切而坚定,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李墨如看着女儿笃定的模样,心里的疑惑更甚,她实在想不通,一向沉稳内敛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冒出跳级的念头。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轻声追问:“那你到底是为什么突然想跳级?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着急过,慢慢来不好吗?”

王雨棠闻言,脸上绽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却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与向往,像暗夜里骤然亮起的星光。“妈妈,我找到自己长大后想做的事了。”

李墨如和王望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疑问,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是什么事?能让你这么着急着往前赶。”

“我想当战地记者。”王雨棠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夫妻俩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的眼神明亮而执着,仿佛已经望见了远方的战场,“我想亲眼去看看那些正在经历战争的地方,想把战争的残酷真实地记录下来,用文字、用照片,让更多人看到那些硝烟弥漫的土地上,人们正在承受的苦难;我还想把那些在战火里挣扎的人的声音传出来,让大家听见他们想说的话,让大家知道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期盼,还有他们在绝境中不曾熄灭的努力和勇气。”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对梦想的热忱与执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背着相机、拿着纸笔,奔走在战场一线的身影。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计回报的向往,是年轻的心对理想最真挚的奔赴。

可李墨如的心却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瞬间涌起无边无际的恐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战地记者?

那是什么样的职业啊?是枪林弹雨,是朝不保夕,是每一步都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绝境。她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从小到大没受过半点委屈,怎么能去那样危险的地方?怎么能去面对那些血腥与残酷?

李墨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想说的劝阻的话堵在胸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女儿眼里那簇炽热的光,那是对梦想的执着与热忱,是多么珍贵、多么难得的东西,她舍不得,也不忍心浇灭这簇光。她知道,年轻的心一旦有了向往,就像鸟儿有了飞向蓝天的渴望,强行阻拦,只会让她痛苦。

半晌,李墨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语气里满是哀求:“那也……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啊。慢慢来,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思考,多一点时间准备,好不好?等你再长大些,想得更周全些,再去追求你的梦想,也不迟啊。”

王望博也皱紧了眉头,脸色凝重得厉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战场的凶险,也比谁都担心女儿的安全,可看着女儿眼里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同样不忍直接否定她的梦想。那是女儿第一次明确地说出自己的人生方向,他不能做那个亲手打碎女儿梦想的人。

院子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夜来香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有些沉重,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三人之间,带着几分复杂的滋味——有女儿对梦想的憧憬,有父母对孩子的担忧,有现实与理想的碰撞,还有亲情里最柔软的牵挂与不舍。

远处的蝉鸣渐渐稀疏了些,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这小院里弥漫的复杂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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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阅读和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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