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青春与教导

夏季的风，裹挟着槐树叶的清香从窗棂钻进来，与屋里电扇“嗡嗡”转动的气流缠在一起，吹散了几分暑气。

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奥运会的赛事转播，荧光屏的光映在林栋哲和王奕楷年轻的脸上，时而随着赛场的欢呼声亮起，时而又归于短暂的沉静。

这台电视机来得不易，是林栋哲考上高中后，软磨硬泡了半个多月，才让林武峰和宋莹松了口——毕竟这年头，不要票就能买电视，可以看赛事转播，对半大的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林武峰和宋莹终究抵不过他那股子死缠烂打的劲儿。

“渴死我了。”林栋哲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起身时，顺手抓过桌边的搪瓷杯，“奕楷哥，我去你家厨房拿两瓶健力宝，冰镇的，解解暑。”

王奕楷“嗯”了一声，视线还没从电视上移开，随口叮嘱道：“慢点跑，别撞着东西。”

屋里只剩下电扇转动的声音，王奕楷百无聊赖地转了转头，目光落在林栋哲房间的书架上。

那是个简易的木质书架，靠着墙角放着，不知是摆放时没对齐，还是天长日久被书压得有些倾斜，书架与墙壁之间留了一道窄缝。

就在他一瞥之间，竟瞥见缝隙里夹着几本杂志和薄薄的书册，边角都被压得有些变形，像是不小心滑落进去的。

“这小子，东西总爱乱放。”王奕楷失笑，起身走过去，双手扣住书架的边缘轻轻向外挪了挪，缝隙顿时变大了些。

他探手进去，将那些被夹得紧紧的刊物一一拽了出来，拍了拍上面沾着的细尘。

等看清手里的东西，王奕楷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啼笑皆非。

几本封面有些磨损的《家庭医生》杂志，还有两本薄薄的、封面印着模糊字迹的小册子，凑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他倒是知道林栋哲偶尔会翻些杂书，但没想到会是这些——《家庭医生》倒也罢了，可那小册子的标题，隐约能瞥见“生理知识”之类的字眼，再结合杂志里夹着的几页折角，显然不是随便翻翻那么简单。

“哐当”一声，房门被推开，林栋哲手里举着两瓶健力宝走了进来，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奕楷哥，快喝，冰得很！”他走到桌边，刚要放下瓶子，却见王奕楷正拿着那些从书架缝里拽出来的刊物，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林栋哲脸上的笑容倏地一僵，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王奕楷这才抬眼认真看向他，这一看，心里竟莫名地生出几分恍惚。印象里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矮矮小小的小跟班，不知什么时候竟长这么高了。高瘦，肩膀却已经拓宽，不再是从前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五官也长开了，眉骨分明，眼型是标准的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清晰，褪去了儿时的婴儿肥，竟生出了几分颇为英俊的模样。

原来，时光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那个跟在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悄悄变成了挺拔的少年。

王奕楷拿起一本《家庭医生》，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揶揄：“栋哲，我居然不知道你对医学这么感兴趣，都开始研究《家庭医生》了？”

林栋哲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没吭声，脸颊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

王奕楷也不逼他，随手翻开那本杂志，指尖快速地翻着页码，“刷刷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很快，他就翻到了其中一页，上面印着《性启蒙》的专栏标题，紧接着又往后翻了几页，停在了《新婚必知》那一页。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页内容，抬眼看向林栋哲，语气收了几分玩笑，变得认真起来：“栋哲，这些东西看看就行了，满足一下好奇心没关系，但不要多看，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说完，他忍不住好奇地追问：“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林栋哲这才抬起头，伸手接过王奕楷递过来的健力宝，“啪”地一声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稍缓解了心里的局促。

他含糊地说道：“还能是哪儿？就是巷口那个书摊老头呗，他摊上很多这样的书，还有些画着图的小册子，我好奇就买了。”

“书摊老头？”王奕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还记得那个书摊老头，以前总爱卖些武侠小说、连环画，林栋哲小时候总攒着零花钱去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老头居然还拓展了新业务。

他忍不住叹服道：“我还以为你上了高中，他就挣不到你的钱了，想不到他还挺有生意头脑。”

“他那儿还有很多好看的书。”林栋哲辩解了一句，声音却比刚才小了些，显然也知道自己买的这些书，算不上什么“正经”读物。

王奕楷看着他那副不服气又有些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随即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语重心长地说道：“栋哲，我跟你说正经的。这个话题，在大学里其实也不宜讨论，不管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里，都很少有人会明着说。其实这本身是很正常的生物知识，了解一下、学习一下没什么不对，也不可耻。但栋哲，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你现在是一中的学生，一中管得严，要是被学校知道你看这些东西，说不定会记在档案上，那对你将来考大学、找工作都会有影响，知道吗？”

他见林栋哲认真地听着，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局促，多了几分凝重，便又放缓了语气，温和地补充道：“我不是不让你看，只是看完了要藏好点。书架后面这个地方不行，太容易被发现了，换个隐蔽点的地方藏着，而且绝对不能带去学校，知道吗？”

林栋哲点点头，把王奕楷的话记在心里，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话头，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王奕楷，小心翼翼地问道：“奕楷哥，你说大学里不可以讨论……这个，那大学里可以谈恋爱吗？”

王奕楷闻言，眼神微微一眯，心里倏地升起几分警觉。他定定地看着林栋哲，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问这个做什么？怎么突然关心起大学谈恋爱的事情了？你不会是有什么想法了吧？是不是在学校里看上哪个女生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栋哲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慌张，生怕王奕楷误会，急忙解释道：“我就是前两天偷听我妈跟我爸说，小敏好像在处朋友，我就是好奇，想问问大学里能不能谈恋爱而已，我自己没那个想法！”

王奕楷认真说道，“大学不能谈恋爱。虽然确实有人私下里谈，但一旦被发现，会被通报批评，严重的还会受到行政处分，取消奖学金资格，甚至会影响毕业分配。”

林栋哲听得一脸茫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对“毕业分配”没什么概念，只是隐约觉得，那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可以影响谈恋爱这件事。

王奕楷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林栋哲年纪还小，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好奇心重是难免的。他耐心地解释道：“栋哲，男生女生到了这个年纪，对彼此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没什么好害羞的。但大学谈恋爱，成功率真的太低了，最关键的就是毕业分配这一关。现在大学毕业是国家包分配工作，不是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男女朋友要是不能分在同一个地方，异地相隔，到时候大多都会分手，对双方都是伤害。”

“毕业分配？”林栋哲皱了皱眉，更加懵懂了，“就是大学毕业之后，国家给安排工作，还不能自己选地方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王奕楷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听说毕业前学校会公布分配方案，那些没分在一起的恋人，基本上百分百都分手了。反而那些分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单位的师兄师姐，很快就会走到一起。听起来有点现实，但这就是现在的情况，能理解，却也没办法。”

林栋哲听得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看着王奕楷问道：“奕楷哥，你才上大学没多久，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毕业分配和谈恋爱的事情？你是不是特意打听过？”

王奕楷摇了摇头，失笑地说道：“是我们指导员开会的时候说的，特意告诫我们这些新生，不要在大学里谈恋爱，免得影响学业，也免得将来毕业的时候麻烦。”

就在这时，电视机里传来了赛事重新开始的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王奕楷拍了拍林栋哲的肩膀，笑着说道：“好了，比赛开始了，先看电视吧，有什么不懂的以后再问我。”

林栋哲点点头，拿起健力宝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电视机屏幕，但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刚才聊到的那些话题，关于成长，关于爱情，关于未来，那些朦胧的概念，像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扎了根。

两人并肩坐在椅子上，电扇吹着微凉的风，健力宝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电视机里的欢呼声、解说员激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王奕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头对林栋哲说道：“对了，这些东西你藏你家，千万别藏我家。要是被雨棠看到了不好。”

林栋哲立刻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奕楷哥。我肯定不会让雨棠看到这些东西，平时也会看着她，不让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骚扰她，你放心吧。”

奥运会结束后没多久，林栋哲就收拾了行李，回老家福建探亲去了。

暑假在蝉鸣和晚风里悄悄流逝，眼看着就要结束，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天，王奕楷特意把林栋哲叫到了自己家。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桌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下斑驳的光影。

王奕楷看着眼前的少年，斟酌了一下语气，缓缓开口：“栋哲，我知道你聪明，对新的东西、不懂的东西都有好奇心，这是好事。但谈恋爱这件事，和你看那些杂书、研究那些新鲜事物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喜欢一个人是很美好的事情，但现在这个年纪，你还承担不起这份感情带来的责任。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将来有自己的事业。现在就谈对象，只会耽误你，也耽误对方。”

林栋哲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子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认真地对王奕楷说道：“我知道的，奕楷哥。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影响学习的。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将来考去你所在的城市。”

王奕楷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跟班，是真的长大了。那些懵懂的好奇，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都会成为他成长路上的养分，让他在时光的磨砺中，慢慢成为更好的自己。

庄图南坐在饭桌前，见林栋哲从院门外进来，脸带笑意，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又去了王雨棠家。

心头那股憋闷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丝丝缕缕缠成怨怼。他望着林栋哲往林家走，眉峰不自觉蹙紧——同样是巷子里的邻居，怎么李墨如和王望博待林栋哲就那般热络？

可到了他们家，李墨如永远客客气气，眉眼间带着点疏淡；王望博更甚，从不会和他多说几句话。

林家的条件是比自家好，但自己比林栋哲争气，考上的大学更是旁人羡慕的，怎么就落不到王家的待见？

尤其想起王雨棠，那点怨恨更甚。

她对林栋哲永远带着点纵容的温和，对宋莹是亲近的依赖。

唯独对自己对自家，永远是淡淡的，疏离的，话里话外都带着拒人于千里的清冷，连眼神都吝于多停留。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好，让王家上下，都这般区别对待。

风卷着巷子里的炊烟味吹过来，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了几片，落在他脚边，庄图南低头踢开枯叶，喉间发紧，那份不甘与怨怼，沉在心底，闷得他越发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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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的催更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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