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夜访
“本王来探望先生。”
“先生深夜不睡，却在院中做法，莫非……病情加重了？”
贺兰明面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殿下说笑了。”他勉强笑了笑，“下官只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这九盏灯，是下官从北周带来的法器，有安神之效。下官这几日心神不宁，便拿出来用用。”
“安神？”陈曦笑了，“先生这法器，倒是与本王见过的一样东西，颇为相似。”
贺兰明瞳孔微缩：“什么东西？”
“西山后山，端亲王府的法坛遗址。”陈曦一字一顿，“那里也有九盏青铜灯，与先生这一模一样。”
贺兰明面色骤变。
他盯着陈曦，那双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忌惮，有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殿下果然名不虚传。”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下官这点微末伎俩，瞒不过殿下。”
陈曦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兰明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而诡异，与玄清如出一辙。
“既然殿下看出来了，下官也不隐瞒。”他缓缓道，“这九盏灯，确实与端亲王后山那座法坛上的灯，出自同一人之手。”
“谁？”
“玄清。”贺兰明一字一顿，“下官的……师叔。”
陈曦瞳孔微缩。
师叔？
玄清是贺兰明的师叔？
那贺兰明与玄机子……
“不错。”贺兰明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想什么，“下官与玄机子，是同门师兄弟。只是他入门早，下官入门晚。他修的是无情道，下官修的是幽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论辈分，他确实是下官的师兄。”
陈曦脑中思绪电转。
玄机子，玄清，贺兰明。
太上忘情宗的弃徒，控魂一脉的传人，幽冥道的修行者。
这些人，竟然都是同门！
“你来京城，不只是为了赔罪。”他缓缓道，“更不是为了试探。”
贺兰明点头：“不错。下官来京城，是为了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贺兰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可知道，玄清师叔为何要在西山后山做那些仪式？”
陈曦心头一动。
“他在温养一件东西。”贺兰明缓缓道，“一件……从太祖皇帝那里得来的东西。那东西，与龙魂有关。他温养了三十年，如今，终于温养成了。”
他看着陈曦，一字一顿：“那东西，就在殿下手中。”
陈曦心头一震。
他手中？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里，两枚龙纹玉佩静静躺着。
难道……
“不错。”贺兰明看着他的动作，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玉佩之中，不仅有太祖的一半龙魂，还有玄清师叔温养了三十年的……一缕情丝。”
情丝？
陈曦怔住。
“玄清师叔爱了师姐三百年。”贺兰明缓缓道，“那缕情丝，是他三百年的执念。他将它封入玉佩之中，以龙气温养，以地脉阴气滋养，三十年如一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以这缕情丝为引，唤醒师姐的残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可惜，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日。他走了，那缕情丝却留了下来。如今，它在殿下手中。”
陈曦沉默。
他终于明白，玄清为何要将那枚玉佩交给他。
不是放下，而是……托付。
将那缕三百年的执念，托付给他。
“你取这情丝做什么？”他盯着贺兰明。
贺兰明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下官……也需要它。”
“需要它做什么？”
“唤醒一个人。”贺兰明一字一顿，“一个……与下官有三百年之约的人。”
陈曦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三百年之约。
玄机子与太祖有三百年之约。
玄清与师姐有三百年之约。
如今，贺兰明也有一个三百年之约。
这些人，活了数百年，心中却都放不下一个人，放不下一个执念。
“那个人是谁？”他问。
贺兰明摇头：“殿下不必知道。下官只需那缕情丝。殿下若能割爱，下官愿以任何代价交换。”
陈曦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抱歉，”他说，“这东西，本王不能给你。”
贺兰明面色一变。
“它是玄清前辈留给本王的。”陈曦一字一顿，“无论它是龙魂，还是情丝，都是他三百年的执念。本王不能将它交给你，也不能让它落入任何人手中。”
他看着贺兰明，目光平静如水：“先生若想取，便自己来拿。但本王丑话说在前头这大乾，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无论是玄机子，还是先生，若敢在此放肆，本王必让你们付出代价。”
贺兰明盯着他，那双眼睛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丝……释然。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温和。
“殿下果然……与玄清师叔说的一样。”他轻声道，“他说，殿下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下官原本不信，如今信了。”
他起身，收起那九盏青铜灯，向陈曦深深一躬。
“那缕情丝，下官不要了。”他说，“就让它留在殿下手中吧。或许有一日，它会派上用场。”
他转身，向房中走去。
“先生。”陈曦忽然开口。
贺兰明脚步微顿。
“你与玄清，究竟是什么关系？”
贺兰明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是我师兄。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推开门，走进房中。
“殿下，下官明日便启程回北周。那赔偿之事，便按殿下说的办。至于那缕情丝……”他顿了顿，声音从房中传来，“请殿下善待它。”
门轻轻合上。
陈曦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不语。
院中，雨声渐歇。
最后一缕雨丝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中透出，洒在院中，将积水映得银光闪闪。
白素飘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片月光。
“公子，”她轻声道，“回去吧。”
陈曦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乌云踏雪在馆驿门前静静等候，见主人出来，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陈曦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两骑并行，在雨后空旷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积水映成一面面小小的镜子，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肩头，小雪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金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的脸。
红绡飘在半空，绕着两人转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叫。
白素飘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跟着。
陈曦坐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
东方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消散。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有多少敌人，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身后，有需要守护的人。
因为肩头，有信任他的小家伙。
因为身边，有愿意陪他赴死的姑娘。
还有怀中，那两枚温润的玉佩，那缕三百年的情丝，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他忽然想起贺兰明最后那句话“请殿下善待它。”
善待它。
他低头看向怀中，轻轻按了按那两枚玉佩。
“放心，”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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