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槐花开了
四月廿二,京城入夏后的第一场雨落得绵密无声。
陈曦立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在雨中愈发青翠的枝叶,手中握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肩头的小雪探出脑袋,金瞳盯着窗外雨丝,伸出小爪子去够,却只捞到一手湿气。她甩了甩爪子,不满地嘤咛一声,把脑袋缩回陈曦颈窝里。
红绡飘在半空,绕着窗棂转圈,雨丝穿过她虚幻的身体,落在窗台上,洇出点点深色。她低头看着那些水渍,好奇地用小脑袋去拱,却什么也碰不到。
“傻丫头。”陈曦失笑,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那是雨,不是你能玩的。”
红绡眨眨眼,又飘回他肩头,与小雪并排蹲着。
白素飘在书案旁,澄金色的眸子望向窗外,那双眼中倒映着雨幕,也倒映着那道立在窗前的青衫身影。
“北疆的密报?”她轻声问。
陈曦点头,将密报递给她。
白素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拓跋雄部三日前越过边境三十里,劫掠三镇,边军迎击,斩首二百级,拓跋雄退兵。拓跋宏遣使入京,言此事乃其叔父个人所为,北周王庭愿赔偿牛羊万头、马匹三千,并请大乾派员赴北周,共议约束边军事宜。”
白素看完,抬眼看向陈曦。
“拓跋宏倒是会做人。”她淡淡道,“推得干净。”
陈曦笑了笑,走回案前坐下。
“他当然要推干净。”他说,“镜湖一战,他输得心服口服。如今北周内部不服他的人多的是,拓跋雄不过是跳得最高的那个。他借我们的手敲打拓跋雄,自己还能落个‘恭顺’的名声,何乐而不为?”
白素点头:“那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陈曦沉吟片刻,提起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
“准其赔偿。另,派员赴北周一事,可应允。人选……让李飞鸿去。”
白素眉梢微挑:“李飞鸿?他不是在翰林院?”
“正因在翰林院,才该出去走走。
他剑术已入化境,但仕途上一直缺些历练。此番出使北周,若能办得漂亮,回来后便可入六部。”
他看着白素,笑了笑:“何况,拓跋宏与他有过镜湖之战的交情,他去,比旁人更合适。”
白素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老槐树的枝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如一首古老的曲子,在午后时光中缓缓流淌。
小雪从陈曦肩头跃下,落在案角,蹲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她盯着窗外那些雨丝,金瞳中满是好奇,却又不敢再去碰。
红绡飘到她身边,两个小家伙头碰着头,一起望着窗外。
月洞门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婉儿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壶新沏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她今日着了身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长发挽成简单的髻,用那支白玉簪固定。
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她身后织成一道晶莹的珠帘。
“公子,”她将托盘放在案上,斟上茶,“雨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陈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雅香气,入喉后余韵悠长。
他看着苏婉儿,忽然问:“婉儿,你来府中多久了?”
苏婉儿怔了怔,随即轻声道:“回公子,自镜湖归来至今,已半年有余。”
“半年……”陈曦喃喃重复了一遍,望向窗外雨幕,“过得真快。”
苏婉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他身侧。
窗外的雨声依旧,老槐树的枝叶在雨中轻轻摇曳。有雀鸟躲在屋檐下避雨,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很快又被雨声掩盖。
小雪从案角抬起头,看看陈曦,又看看苏婉儿,忽然嘤咛一声,从案上跃起,稳稳落在苏婉儿肩上。
她用脑袋蹭了蹭苏婉儿的脸颊,金瞳中满是亲昵。
苏婉儿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毛发。
红绡也飘过去,落在苏婉儿另一边肩头,用小脑袋拱了拱她的脖子。
陈曦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白素飘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公子,”她忽然道,“这雨,要下多久?”
陈曦想了想,缓缓道:“入夏后的第一场雨,通常要下个两三日。雨停后,天气就该热起来了。”
白素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站着,望着窗外那绵绵密密的雨丝,望着那株在雨中愈发青翠的老槐树,望着廊檐下那道道晶莹的珠帘。
良久,陈曦忽然开口:“龙姐姐,你从前在西湖底时,可曾看过这样的雨?”
白素沉默片刻,缓缓道:“看过。”
“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白素想了想,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那时候……”她轻声道,“吾只是看着。看着雨落在湖面上,看着涟漪荡开,看着那些游人来来去去。吾知道那雨很美,但吾从未觉得它与自己有关。”
她转头看向陈曦,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如今不同了。”
陈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带着温润的龙气,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
“那就多看一些。”他轻声道,“以后每年,都陪你看。”
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柔和。
“好。”她说。
窗外,雨声依旧。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花香被雨水洗过,愈发清雅,随风飘进书房,与茶香、墨香交织在一起,酿成午后最温柔的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是小贩收摊的吆喝,是孩童踩着水洼的嬉闹,是人间的烟火气,穿透雨幕,飘进这方小小的天地。
陈曦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松开白素的手,走回案前,重新落座。
案上,还有几封密报没有批阅。
他提起笔,一封封看下去。
第一条:西山方向,端亲王府已正式由朝廷接管。王府中并无异常发现,但后山那座法坛的遗址处,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放下。
陈曦看着那两个字,沉默良久。
放下。
玄清留下的。
他放下的是什么?是执念?是仇恨?还是那三百年的孤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是对他自己说的。
也是对他说的。
他提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立碑于原址,不许人动。”
第二条:江南来报。新政推行顺利,世家余孽已基本肃清。但新任苏州知府在清查沈家旧产时,发现了一些蹊跷的账目。那些账目显示,沈家曾暗中资助过一个叫“清泉观”的道观,每年白银五千两,持续十年之久。
清泉观?
陈曦眉头微挑,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
清泉观,位于苏州城外三十里的清泉山上,是一座小有名气的道观。观主是个老道,据说颇有道行,时常下山为百姓做法事,在附近几个村镇声望不错。
但沈家为何要资助它?
他提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查清泉观,摸清底细。”
第三条:中央神洲方向,听风阁密探传回消息。太上忘情宗山门依旧紧闭,但玄真道人已出关。他出关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门中长老,密谈了一夜。密谈内容无人知晓,但第二日,便有七名真传弟子离开宗门,分赴东南、西南、东北三个方向。
陈曦看着这条密报,眉头紧锁。
七名真传弟子,分赴三个方向。
他们在找什么?
还是在等什么?
他想起玄机子说的那句话“三月之后,贫道会再来。”
如今,已过去一月。
还有两月。
他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肩头,小雪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小家伙不知何时又跳了回来,蹲在他肩上,金瞳中满是关切。
红绡也飘过来,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陈曦笑了,抬手抚了抚两个小家伙。
“没事,”他轻声道,“公子只是在想事情。”
白素飘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玄机子的那些弟子,”她缓缓道,“是来探路的。”
陈曦点头:“我知道。”
“你打算如何应对?”
陈曦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让他们探。”他说,“探得越清楚,他们就越知道,这大乾,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看向白素,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龙姐姐,你如今恢复了几成?”
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淡淡的波澜。
“七成。”她说,“但若全力出手,可发挥八成。”
“够了。”陈曦点头,“两月之后,你我联手,让那老怪物知道,这东南一隅,也有能接他三招的人。”
白素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她说。
窗外,雨声渐歇。
最后一缕雨丝从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从缝隙中透出,洒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将枝叶上的水珠映得晶莹剔透。
有雀鸟从檐下飞出,在阳光下抖落翅膀上的水珠,发出欢快的鸣叫。
小雪从陈曦肩头跃下,落在窗台上,伸出小爪子去够那些阳光。阳光落在她爪子上,暖洋洋的,她欢喜地嘤咛一声,回头看向陈曦。
陈曦笑着走过去,将她抱起。
“走,”他说,“出去走走。”
他推开门,迈步走进院中。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雨后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清香,还有老槐树的花香,沁人心脾。
小雪从他怀中跳下,在院中撒欢地跑着,九条尾巴在阳光下欢快地摇晃。红绡飘在半空,追着她,两个小家伙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白素飘在陈曦身侧,看着那两个小家伙,眼中满是柔和。
苏婉儿从廊下走来,手中捧着一碟新摘的槐花。她将碟子放在石桌上,轻声道:“公子,槐花开了。婉儿做些槐花糕,晚上吃可好?”
陈曦点头,拿起一朵槐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花香清雅,带着淡淡的甜意。
他望向远方,望向那片雨后愈发湛蓝的天空。
玄机子,两月后见。
他笑了笑,将那朵槐花放入口中。
甜丝丝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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