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春寒
三月廿三，寅时末。
陈曦回到镇国王府时，东方天际已泛起极淡的青白。
府门大开，门房老吴头提着灯笼迎上来，见是王爷，连忙躬身行礼。
陈曦摆摆手，将缰绳递给他，迈步向内走去。
穿过影壁，二门处却立着一道身影。
苏婉儿一袭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那支惯用的白玉簪固定。
她立在灯笼下，面色略显苍白，眼下的青痕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看清。
“公子。”她迎上来，目光在陈曦脸上扫过，那双温婉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心疼，“您一夜未归，婉儿给您备了热汤，在膳房温着。”
陈曦脚步微顿，看着她。
这姑娘，总是这样。
不管多晚，不管多早，只要他不回府，她便等着。
“辛苦了。”他轻声道，“让膳房把汤送到书房，再备两份早膳。”
苏婉儿一怔，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吴霜身上，又看了看飘在半空的桃夭分身，随即点头：“是，婉儿这就去。”
她转身向膳房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陈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继续向书房走去。
书房中，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室清冷的晨光。
陈曦推开窗，让带着草木香的晨风涌入。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雀鸟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在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两枚龙纹玉佩。
月光已褪，晨光从窗外透入，落在两枚玉佩上。温润的光泽交相辉映，那九条蟠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他将两枚玉佩并在一起。
严丝合缝。
但他知道，真正的完整，不是玉佩的完整，而是龙魂的完整。
文宫之中，十条龙魂缓缓游动。它们似乎感应到那两枚玉佩的气息，发出极轻的龙吟，那龙吟声中带着亲近，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太祖残留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
如今这龙魂，只是纯粹的龙脉之力。
肩头，小雪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
陈曦转头，只见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那双澄澈的金瞳看着他。九条尾巴轻轻摇晃，毛茸茸的一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嘤。”
她轻轻叫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又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
陈曦失笑，抬手抚了抚她的毛发。
“饿不饿？”
小雪眨眨眼，用力点头。
陈曦从案头的小碟中取了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递到她嘴边。
小雪抱着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吃相斯文又可爱。
吴霜立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桃夭分身飘在半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折腾一夜，本仙累了。”她说，“陈曦，记得渡文气来。这道分身损耗不小，得补补。”
陈曦点头：“前辈先去歇着，待会儿晚辈便渡。”
桃夭分身摆摆手，化作一道桃粉光影，没入墙上的山水画卷中。
书房中安静下来，只剩小雪啃桂花糕的细微声响。
苏婉儿端着托盘进来，将热汤和早膳摆在案上。两碗粳米粥，四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公子，先用膳吧。”她轻声道，又看向吴霜，“吴大人，您也坐。”
吴霜摇头：“属下站着便好。”
苏婉儿看向陈曦。
陈曦放下小雪，起身走到案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姑娘，坐下一起吃。”
吴霜与他对视片刻，终于依言坐下。
苏婉儿也在一旁落座，给两人盛好粥，又斟上茶。
三人一狐，围坐案边，默默用膳。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是小贩的叫卖，是车马的辘辘，是京城最寻常的烟火气。
陈曦喝着粥，听着那些声音，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消散。
无论昨夜发生了什么，新的一天，总会到来。
用过膳，苏婉儿收拾碗碟退下。
吴霜起身，正要告退，却被陈曦叫住。
“吴姑娘，坐。”
吴霜怔了怔，重新落座。
陈曦看着她，目光温和如常。
“昨夜，可看清了？”
吴霜知道他问的是玄清。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属下看清了。那人……确实与端亲王有几分相似。”
她顿了顿，又道：“但属下更在意的，是他走时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他说，别像他那样，活了三百年，才发现争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
吴霜看着陈曦，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公子，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陈曦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真的。”
“为何？”
“因为他眼中那份孤独，装不出来。”陈曦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渐亮的天空，“一个人活了三百年，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没有一个愿意为他拼命的人。那种滋味……”
他没有说下去。
但吴霜明白。
她看着陈曦，忽然轻声道：“公子有。”
陈曦转头看她。
吴霜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公子有婉儿姑娘，有雷俊，有青萝，有楚将军，有桃夭前辈，有小雪……还有属下。”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陈曦心里：“所以公子，不会变成他那样。”
陈曦怔住。
他看着吴霜，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容，看着那双坚定而澄澈的眸子。
晨光从窗外透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良久，他忽然笑了。
“吴姑娘，”他说，“谢谢。”
吴霜摇头：“属下该谢公子。”
两人对望，一时无言。
肩头，小雪看看陈曦，又看看吴霜，忽然嘤咛一声，用小爪子捂住眼睛。
陈曦失笑，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
“好了，不说这些。”他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今日还有正事要做。”
吴霜起身，走到他身侧，看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三个名字：
端亲王、周延、玄清。
陈曦在玄清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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