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言出法随,贫道真不想人前显圣啊 > 第312章 兰花

第312章 兰花


旁边有人问他:“陈掌柜,上面写的啥?给我们念念呗。”他没理。

有人又问:“陈掌柜,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他摇了摇头,把纸条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不是走,是跑。

他的步子又急又乱,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路,撞了一个挑担的货郎,货郎的担子翻了,苹果滚了一地,货郎在后面骂,他听不见。

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跑回了家。

家在东街,一座两进的小院,青砖黛瓦,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

他推开门,穿过前院,走进正房。

他的妻子正在绣花,坐在窗边,低着头,一针一针的,很慢。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掌柜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吓了一跳。

“老爷,你怎么了?”

她放下绣绷,站起来,走过来,伸手想扶他。

陈掌柜躲开了。

他躲得很用力,身体往旁边一闪,撞在门框上,肩膀生疼。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院子里的一角,那里种着兰花。

兰花是他最喜欢的,养了好几年,叶子碧绿,花开的时候是白色的,很香,像月光。

他每天都要来看,浇水,施肥,擦叶子。

这兰花长势也是十分喜人,长得十分好看,自从孩子失踪后,他便是把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兰花上面。

陈掌柜没看见的是,在他急匆匆来到了兰花面前时,他的妻子,此刻也是瞳孔微微一缩。

陈掌柜蹲下来,直接把手伸进土里,开始挖。

“老爷,你干什么?”

妻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抖。

陈掌柜没有回答,他继续挖,两只手都插进土里,把土往外扒。

土很松,是常年的腐殖土,黑褐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烂的气味。

他挖得很快,指甲插进土里,拔出来,带出一团泥。

他挖了几把,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他没有停,继续挖。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土里的碎石和瓦片割破了,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土里,被土吸干了。

他不觉得疼,他的手已经不像他的手了,像是两把铲子,没有知觉,只会挖。

他挖了一尺深,两尺深,三尺深。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瓦片,是骨头。

他把那个东西从土里捧出来,是一个头骨,小小的,颜色发黄,表面光滑,被土浸了很久,带着一层淡淡的褐色。

眼眶黑洞洞的,鼻子那个位置也空了,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笑。

陈掌柜捧着那个头骨,坐在了地上。

他认得。

不是他认得了头骨,是他认得了这个头骨的大小。

他儿子失踪的那年五岁,头就这么大。

他记得儿子的头靠在他胸口,刚好贴着他的心口,热热的,软软的。

现在他捧着的这个头骨是凉的,硬的,硌手。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被人抢走。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流。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头骨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那些翻开的、白生生的肉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脸已经白了,白得像纸。

她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说话,嘴张不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陈掌柜从坑里又挖出了几块骨头,一根一根的,小的,细的,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

他把那些骨头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孩子的形状。

头,躯干,手臂,腿,脚。

他认得那些骨头,他曾经抱过这副身体无数次,喂饭,洗澡,穿衣服,背在背上,举过头顶。

他认得每一块骨头的形状。

他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是一个人被关在很深的井里,喊救命,喊了很久,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邻居听见了动静,推门进来,看见了满地的土,碎花盆,兰花的根,那个被挖开的坑,坑边散落着的小小的白骨。

他吓了一跳,转身跑了,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来了更多的人。

有邻居,有巡街的差役,有术士家族派来的人。

他们站在门口,站在院子里,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执法队的人来了。

片刻后,女人被带走了。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都远了。

陈掌柜一个人跪在坑边,抱着那个头骨,身边散落着骨头和泥土,还有那盆被他打碎了的兰花。

兰花的叶子已经蔫了,花瓣落了几片,白白的,沾着土。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邻居看不下去,拿了一盏灯来,放在他旁边。

灯是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他抱着那个头骨,把它轻轻放在骨堆旁边,然后一根一根地捡那些骨头。

他捡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它们。

他把它们按顺序摆好,头在最上面,躯干在下面,手臂在两边,腿在最下面,脚在最下面。

他摆了很久,摆了又拆,拆了又摆,直到他觉得对了,才停下来。

他坐在骨头旁边,把那盏灯拿过来,放在面前,看着那些骨头。

火苗在风里晃着,骨头的影子在地上晃着,一明一暗的。

他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

他不敢抱,怕抱坏了,接生婆把儿子塞进他怀里,说“你是他爹,你不抱谁抱”。

他抱着,儿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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