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莲花楼12
宴清抬手示意阴将退到一侧，缓步走到车门前，轻轻推开了车门。
清晨的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门外是一位身着灰布僧衣、面容慈悲、眉眼沉静的老僧。
他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风尘仆仆的衣袍上还沾着海边的沙粒，显然是一路奔波、未曾停歇。
是无了大师。
整个江湖里，真正牵挂李相夷安危、愿意踏遍东海寻他的，除了云隐山的师娘，便只有这位老僧了。
无了大师抬眼望见宴清，目光温和却通透，似早已看透她身上非同寻常的气息，却只双手合十，微微颔首：“施主有礼，老衲寻李门主。”
他没有没有急切追问，只是平静地站在车外，目光轻轻落在车内，那份笃定与慈悲，让人无从拒绝。
宴清侧身让开一步，没有多言。
她知道，李相夷愿意见他。
榻上的李相夷缓缓抬眼，望向车外的老僧，眼底情绪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淡然。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故作疏离，只是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清晰沉稳：
“大师既已寻来，不妨进来一坐。”
无了大师缓步踏入楼车，目光落在榻上脸色苍白的李相夷身上，那双看透世事的佛眸里，难得泛起一丝心疼与叹息。
“门主……受苦了。”
李相夷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宴清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安稳的依靠。
“大师何必千里奔波，我早已不是什么门主。”
他说得平静，无了大师却轻轻摇头：
“在老衲心中，你从来都只是李相夷。”
一句简单的话，却道尽了这世间少有的真心。
东海大战后，四顾门避之不及，金鸳盟赶尽杀绝，江湖人众口铄金，唯有眼前这位老僧，奔赴海边，只为寻找他，确认他的生死。
宴清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她看得明白，无了大师是真心待李相夷，也是这混沌江湖里，为数不多配站在他面前的人。
李相夷望着眼前慈悲的老僧，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卸下了所有防备。
“大师放心，我死不了。”
“只是有些事，也该一一算清了。”
无了大师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沉定与锋芒，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他隐约察觉到，眼前的李相夷，不在是那个意气风发、却被情义蒙蔽的少年门主了。
他眼底多了岁月沉淀的通透，多了看破阴谋的冷冽，更有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安稳笃定的牵挂。
而这份牵挂，正安安稳稳地站在他身旁。
“大师一路奔波，坐下喝口热茶吧。”
宴清知晓无了大师是真心待李相夷，语气里自然带着十足的善意。
阴将闻言立刻奉上热茶，轻放在桌案上，动作利落无声。
宴清抬手示意大师落座，眼神温和，让他不必多言，先歇脚暖身。
“多谢施主。”无了大师从容颔首，没有半分意外。他与李相夷相交多年，早清楚江湖中关于乔婉娩的传言皆是虚妄，也一直知道，这位少年门主心中，始终藏着一位要寻遍天涯的妻子。
他目光轻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笑意温厚：“这位是？”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这话，也该由李相夷亲口说来。
李相夷指尖微微收紧，握着宴清的手不放，眉眼间褪去了所有冷意，只剩一片安稳温柔，对着无了大师淡淡开口：“和尚，这位就是我与你提过的，我寻了很久的娘子。”
一句笃定的介绍，没有半分迟疑。
宴清抬眼，对着无了大师轻轻点头，算是正式打过招呼。
无了大师望着眼前心意相通的二人，苍老的眉眼间泛起真切的欢喜，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善哉善哉，李门主多年寻觅，如今终得偿所愿，老衲真心为你高兴。”
从他初识李相夷起，便知这位少年身负惊世武艺，心中却始终悬着一份执念——寻一人，守一生。
如今那人就在眼前，眉眼温柔，稳稳站在他身侧，护着他，陪着他。
多年心愿得偿，再无遗憾。
无了大师望着李相夷苍白如纸的面色，眉头轻轻一蹙，原本温和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他本就是为李相夷安危而来，此刻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门主伤势沉重，老衲不才，略通医道，不妨让老衲把把脉，也好心中有数。”
李相夷没有推辞，只是轻轻抬手，将手腕伸了出来。
他清楚无了大师的医术与为人，更明白宴清就在身侧，不必有半分戒备。
宴清立刻安静退到一旁，将位置让给无了大师，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李相夷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虽有修仙丹药，却也想听听这个世界顶尖医者的判断，也好更稳妥地调理他的身体。
无了大师缓缓落座，三指轻轻搭在李相夷腕间，闭目凝神。
不过片刻，老僧的眉头便越蹙越紧，指腹下的脉象紊乱浮浮，沉而无力，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虚浮似残烛，分明是重伤未愈、剧毒深侵心脉之兆。
他再细探片刻，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化为沉沉叹息。
“……这毒尤其霸道，伤人神志。”
无了大师缓缓睁眼，声音沉得发哑，“而且已入经脉，侵及肺腑，若再晚些时日，就算是仙丹妙药，也难回天了。”
他抬眼看向李相夷，目光里满是心疼与不解：“李门主，你可知这毒是何等凶？金鸳盟下手之狠，当真是不留半分余地，李门主还是尽早回四顾门寻解毒之法。”
李相夷只是淡淡一笑，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被说中的不是自己：“知道。东海一战，早已种下。”说了毒的事情，却没有说回四顾门。
他语气轻淡，可无了大师却听得心头一紧。
昔日那个意气风发、傲视江湖的少年门主，如今连身中天下奇毒，都能说得这般云淡风轻，内里不知藏了多少苦，多少痛。
无了大师再看向李相夷眼底，却意外发现，眼前之人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情义困住、会因挫败而消沉的李相夷。
他眸中多了一份看透生死的通透，多了一份沉稳笃定的力量，那份平静，并非绝望，而是心有归处、无所畏惧。
老僧心中暗叹：寻得所爱，果然能改人心性。
“此毒霸道至极，寻常汤药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无了大师如实道，语气凝重，“老衲虽能以梵术金针压制毒性蔓延，却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再拖延下去……”
他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可其中意味，人人都懂。
宴清闻言，心头微紧，却没有慌乱。
她有修仙界的解毒丹，自然不惧这凡界奇毒，只是时机未到，不便明说。
李相夷轻轻握了握宴清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看向无了大师，语气淡然却坚定：
“大师不必忧心，毒，我自然会解。”
他说得笃定，不是逞强，而是确信——
他的清清，定会护着他。
无了大师一怔，看着李相夷眼底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再看向一旁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宴清，忽然明白了。
这位姑娘，绝非寻常女子。
她身上那份从容镇定，绝非来自江湖，更像是……早已手握生机。
无了不再多问，只是缓缓收回手，低诵一声佛号。
“老衲明白了。既是如此，老衲便开一方调理之剂，先稳住门主伤势，护住心脉，压制毒性。至于解毒一事……老衲相信，门主自有天护，亦有贵人相助。”
他看向宴清，目光里多了一份了然与托付。
眼前这个姑娘，就是李相夷此生最大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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