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莲花楼11
那不再是初见时的陌生与茫然,也不是懵懂与试探。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专属于张知安的、深入骨髓的熟悉与温柔,像是沉寂了许久的星辰,终于重新亮起。
“小官?”
宴清的声音微微发颤,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却还是按捺住激动,试探着唤出这个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称呼。
“嗯。”
李相夷轻轻应了一声,尾音带着极轻的笑意,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激动,“我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
记起了盗墓世界的两百多年相伴,记起了青铜门后的相守,记起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点点滴滴。
宴清浑身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林婉女士明明说过,每个世界的记忆都是独立的,不会互通。
她作为穿越者,带着身份卡而来,每个世界的经历都是割裂的。
可李相夷,这个世界的李相夷,竟然记起了上一个世界的记忆?
这太反常了。
但此刻,宴清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个。
她的注意力全被李相夷的状况吸引。
她给的,是修仙界的高阶疗伤丹,别说武侠世界的伤势,就算是仙凡之毒,也能稳稳化解。
不可能毫无效果,更不可能让他伤势加重,甚至呕血。
宴清立刻蹲下身,将掌心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她虽不是医道圣手,但张家的训练本就包罗万象,中医把脉之术也有所涉猎。
只需片刻,她便能从脉象中读出大概。
指尖触到他脉搏的瞬间,宴清清晰地感觉到,那脉象急促、紊乱,带着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如同惊涛骇浪,在经脉中冲撞。
“心情激荡?”
宴清心头一沉,立刻有了答案。
是记忆复苏带来的激动。
是想起了他们过往的种种,情绪翻涌到极致,竟连身体都承受不住,引发了内伤与碧茶毒的双重反噬。
她看着李相夷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尾那抹未干的湿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又酸又疼。
这个世界的李相夷,是赤诚坦荡的少年门主,是为寻妻走遍天涯的痴情者。
当他记起盗墓世界的张知安时,两种灵魂,两种记忆,两种人生,在同一具身体里剧烈碰撞。
思念太浓,情深太重。
浓到足以冲破一切束缚,重到让他的身体都无法承受。
宴清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温柔地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小官,别怕。”
“记忆记起来就好,伤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李相夷看着她,眼底的破碎渐渐被温柔取代,他轻轻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声音轻软得像个孩子:
“嗯,我知道。”
“有清清在,我什么都不怕。”
安静的楼车内,只有两人相依的呼吸声。
窗外的东海依旧沉寂,楼车内的灯火却亮得温暖。
记忆归位,灵魂相认。
天还没亮,窗外仍是一片墨蓝。
李相夷轻轻一用力,就把宴清拉到了榻上,顺手给她盖好薄被。
若是只凭着这一世李相夷的矜持规矩,断不会这样自然亲近;可他现在,也是张知安,是与她相伴百年、早已刻进彼此骨血的人。
在他眼里,她从来都是他的妻。
这个动作做得流畅又自然,没有半分迟疑。
宴清顺势依偎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两人睁着眼,谁都没有睡意。
安静了片刻,李相夷低头,声音轻而稳,带着失而复得的笃定:
“清清,我们明天启程回云隐山吧,我带你去见我师娘。”
这个世界,他们还未真正拜堂成亲。
他想快点,把她娶回家。
宴清微微一怔,很快捕捉到了他话里的细节——
他只说带她去见师娘,却没提师父。
她心头一动,立刻明白了。
他恢复的,不只是盗墓世界张知安的记忆,连当年他们一起在青铜门里看过的《莲花楼》剧情,也一并记起来了。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轻声问:
“你都知道了?”
关于单孤刀,关于云隐山那位师父的死亡真相,关于他这一生本该有的、所有的欺瞒与苦楚……
“嗯”
他都知道了。
宴清瞬间就懂了。
他呕血呕得那么凶,哪里只是因为失而复得的激动、因为错过四年的思念……
更是因为单孤刀的欺骗,因为师父的死。
她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这一幕,太像太像当年了。
在她回到张家之前,他在泗州古城那场幻境里,张知安被迷了心智,错手杀了养父。
那之后,他把所有罪责、所有痛苦,全都一个人死死扛在身上,沉默、自责、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回到张家,接任族长,喝下药水。
那是刻在他灵魂里的性子——
太重情义,太容易把别人的错,都算在自己头上。
如今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段人生,悲剧竟又重演。
他敬爱的师父,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死于阴谋算计;
他信任依赖的师兄单孤刀,从头到尾都在欺骗、利用他;
连师父的死,都被人精心包装,变成扎在他心上、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李相夷这一世赤诚耀眼,以真心待人,却被最亲的人捅了最狠的一刀。
而恢复记忆的张知安,更是一眼看穿了所有真相。
两种情绪撞在一起——
是李相夷对师傅死亡的痛,
是张知安骨子里的执拗,
两股力道狠狠冲撞,碧茶之毒与重伤同时爆发,他怎么可能不吐血,怎么可能撑得住。
宴清紧紧抱住他,鼻尖埋在他颈间,声音压得发哑:
“我知道……我都知道。”
李相夷身子猛地一僵,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喉间滚出一声极轻极闷的颤音。
他没说话,可那紧绷的肩背、压抑的呼吸,已经说明了一切。
师父的死,他依旧会怪自己。
怪自己太过信任师兄,怪自己没能护住,怪自己一意孤行,怪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就像当年错伤养父一样,他会把所有过错,默默揽在自己身上。
宴清心尖疼得发颤,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却不肯示弱的兽。
“不是你的错,小官。”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当年不是,现在更不是。”
“单孤刀的野心、欺骗、阴谋,是他的恶;师父的遭遇,是他的选择与单孤刀的背叛,不是你造成的。”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赤诚、你重情、你拼尽全力护着你想护的人,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一字一句,轻轻敲进他心底。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在。
你的妻,在。”
李相夷闭了闭眼,长睫微颤,一滴极轻的湿意,悄无声息落在她发顶。
他没哭,可那隐忍到极致的难过,比放声痛哭更让人心碎。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莲花楼车内。
宴清轻轻抱住他,把他所有的破碎、自责、痛苦,全都稳稳接住。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独自撑着,
所有伤害,她来讨回;
所有他不愿说的痛,她来替他抚平。
她的小官,不必永远强大。
可以脆弱,可以难过,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
因为——
他有她了。
宴清原本打算,等天一亮,就让阴将驱动楼车,直接往云隐山去。
她要陪着他回去,见师娘,把所有亏欠的、没来得及做的,都一一补上。
可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楼车外就传来了一阵轻缓、却异常执着的敲门声。
不疾不徐,却敲得很稳,一看就知道,来人是认准了这里面一定有人。
阴将刚要出手阻拦,宴清抬手拦下。
她微微蹙眉,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东海大战之后,金鸳盟在疯找他们的盟主,四顾门却人影全无。
整个江湖,真正愿意拼了命来找李相夷、还能一路找到这辆偏僻楼车的人,屈指可数。
而现在站在门外的,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宴清回头看了一眼榻上已经清醒、神色平静却眼底微暖的李相夷,轻声道:
“有人找过来了。”
李相夷轻轻“嗯”了一声。
他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既是李相夷,也是张知安。
谁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来找他,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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