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四月春雨连绵，细雨如丝吹在人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惬意。雨丝斜斜掠过漠雪斋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洇出点点墨痕。
江序转身欲走的脚步，被崔漾那句“公子不是那般人”生生钉在原地。他握着门环的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如嶙峋山石，良久才哑声道：“小姐凭何断言？”
崔漾拾起案上半凉的茶盏，茶汤映着她沉静的眉眼：“那日巷子里，公子明明自身难保，却仍将自己推出去，若真是品德低劣之徒，怎会如此？”
茶汤晕出圈圈水痕，热气氤氲中，江序单薄的倒影在茶汤里微微晃动，崔漾淡淡道：“市井传言未必可信。”
这句话如重锤击中江序心口。
他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雕花几案，案上青瓷瓶发出清微微的震颤。
三年了，自那顶“舞弊”的帽子扣在头上，他听过太多“不知廉耻”“斯文败类”的辱骂，连至亲都将他扫地出门。此刻竟有人仅凭一场萍水相逢，便笃定他的清白。
整整三年，每日他都去书院，隔着墙听院内传来的读书声。今年春闱开考那日，他站在贡院墙外，看着学子们意气风发地进去，自己却连门槛都踏不得……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额前碎发遮住发红的眼眶，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姐真这么觉得？他们都说我活该，说我罪有应得……我细细反省过，我确实活该，我不该做那出头鸟……”
崔漾细眉微蹙，“公子此话何意？”
他望着烟雨蒙蒙的天空，瞳孔里映不出半点光亮：“三年前春闱，我分明听见主考官与一人说‘状元之位早已安排妥当’。他们躲在密处私谈，被我如果听见，为保众学子公道，我与众人面前揭穿，最后却被反咬一口……”
“礼部根本不听我辩解！”他发出深深的颓败之音，“天子震怒，一道圣旨，我便成了天下笑柄！而那人，成了那年最意气风发的一甲状元郎！”
话音未落，记忆如决堤洪水，将他拽回那个噩梦般的春日。
当他在考场上高喊“舞弊”时，全场哗然；当礼部的人将他拖出贡院时，他看见那人站在廊下，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当父亲将他的行李扔出家门时，母亲躲在门后哭得肝肠寸断……
崔漾望着这个倔强到近乎偏执的男子，似乎看到三年前，那个还对世道抱有希冀的少年。
她心中泛起酸涩，轻声问道：“当年与考官密谋的状元，是谁？”
崔漾细细回忆沈不慈给她看过的官员录，三年前的头榜状元郎……
“莫不是在兵部供职的侍郎左丘鹤？”
江序的笑声带着破碎的嘶哑：“正是他。如今官运亨通，风光无限。”他突然剧烈喘息起来，伸手撑住窗台，指节深深陷入木纹，“而我，连活着都是错。”
崔漾望着他，忽然明白，这三年来困住他的，何止是流言，更是无处诉说的冤屈，和深深扎根在心底的绝望。
“公子可愿信我？”崔漾的声音坚定而温柔，“我虽一介女流，若公子愿意，我愿助你洗刷冤屈。”
江序浑身一震，那双黯淡的眸子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只是转瞬，又被更深的阴霾掩盖。
他摇头苦笑，“多谢小姐好意，只是，天子一言九鼎，此事，再无别的可能。”
随后转身推开房门：“小姐恩情，序此生定竭力相报。”
回廊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崔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景，轻声叹息。
或许，真正困住江序的牢笼，从来不是那顶“舞弊”的帽子，而是他自己不肯放下的执念，和不敢再相信希望的怯懦。
崔漾思忖片刻，在那消瘦背影快要消失之际，她朗声道：“公子，三日后在此处，若公子愿意赏光，我会在此处给公子一个想要的答案。”
那背影脚步一滞，随后匆匆离开。
苏和在崔漾身后问道：“小姐，她三日后会来吗？”
“会的。”崔漾会心一笑，“他虽然性格执拗孤僻，若非心里还有一团火，又怎么会在京城这个伤心地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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