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就这么决定了
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青瓦,丹蕊撑着竹骨伞同崔漾踏进庄子时,正撞见十几个少年围坐在廊下剥青豆。
不知是谁先瞧见了月白色裙角,满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崔姐姐"。
"都别动了。"崔漾看着要起身行礼的少年们,温声笑道:"仔细着豆荚要滚进泥里了,可不白费了力气?"
为首的少年风和小跑着端来藤椅,蓑衣下摆还沾着草屑:"前日管事说姐姐要来,我们连夜把西厢漏雨的瓦补了。"
他额角有道新结痂的疤,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崔漾望着廊柱上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那是用烧焦的树枝写的。
一个月前,从邕王府救出这些孩子时,孩子们警惕仓皇的眼神还历历在目,风和那日还像个老母鸡护着小鸡崽呢。
此刻他正把最小的孩子阿舒揽在怀中,教着阿舒把手往陶碗里拣豆子。
"昨日轮到我同小树进城。"角落里传来清朗声音,唤作云生的少年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东街刘婆婆的桂花糖,给姐姐留的。"他摊开掌心时露出腕间狰狞疤痕,动作却轻巧得像捧着一窝雏鸟。
崔漾接过糖块时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刚要开口,云生已缩回手笑道:"管事还教我们沏君山银针,姐姐尝尝?"
茶香漫开时,雨幕里忽然撞进个湿漉漉的身影。十五六岁的少年攥着两尾活鱼,蓑衣滴着水却将鱼护在怀里:"护城河钓的!"他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转身撞上追来的管事。
"说了多少回,雨天不许去河边!"老管事举着油伞气喘吁吁,胡子上的雨珠随着训话簌簌掉落。
攥着活鱼的少年阿林吐吐舌头,将鱼塞给同伴就要溜,却被风和拎着后领拽回来。
"昨日是谁发誓再犯就抄三遍《礼记》?"风和板着脸,手指却轻轻拂去少年发间水草。
阿林顿时蔫了,蹭到管事跟前要接戒尺,反被塞了块姜糖。
崔漾望着廊下笑闹成一团的少年,忽然瞥见门边怯生生的影子。
九岁的阿舒正攥着半块桂花糖蹭过来,发顶还粘着片青豆皮。孩子将糖纸小心铺在她裙摆,掰下指甲盖大小的糖粒推过来:"给、给姐姐的。"
"阿舒这两天正学《千字文》呢。"云生不知何时凑过来,指尖在崔漾掌心比划,"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背到这句就卡壳。"
少年说着突然将阿舒举过头顶,惊得孩子咯咯直笑,糖块不小心滚进茶盏。
丹蕊和苏和被孩子们缠着说笑打闹,央求她们教他们读书识字。
可是他们和她们,不过也差不多大,左右没差几岁的。
崔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暮色渐浓时,王管事端来热气腾腾的鱼汤。
二十几个粗瓷碗挨个传过,轮到阿舒时,风和特意将鱼腹嫩肉挑给他。孩子捧着碗却不动,忽闪着大眼睛望向崔漾:"姐姐先吃。"
"我饭量小,阿舒先吃。"崔漾笑着将汤勺塞进他手里,转头看见云生正偷偷把姜片埋进阿林碗底。
风吹树林轻轻作响,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里浮起浅淡的槐花香。
风和突然起身推开木窗,晚风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涌进来。远处城门楼的轮廓浸在淡紫色天光里,少年们不约而同地静下来。
一个月前他们蜷缩在邕王府的暗室时,连月光都是要扒着砖缝才能瞧见的稀罕物。
"前日刘妈妈说,西郊的桃花还没谢尽。"崔漾心里没由来的一软,望着天边初现的星子,"明日让管事带你们……"
话未说完便被此起彼伏的欢呼淹没。
小树从梁上取下灯笼就要收拾行囊,云生翻出珍藏的松子糖说要分给桃林里的松鼠。风和抬手要维持秩序,反被阿林扑了个踉跄,发带都歪在耳畔。
"姐姐同去么?"阿舒突然扯住崔漾衣袖,糖渍在月白衣料上印出小爪印。
满院倏地安静下来,二十几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崔漾刚要开口,风和已经抱起阿舒:"姐姐的商队要往外地送丝绸,对不对?"
少年说这话时望着窗外新抽芽的树芽,嘴角还沾着鱼汤的油光,"等我们学会功夫,就能帮姐姐押镖了。"
“你们……”崔漾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不想要自由吗?不想回家寻寻父母。”
“我们早已不知道家在何处,又应该去哪。”风和垂下眸子,“我们都是被父母卖掉的孤儿。”
丹蕊眼中噙着晶莹,苏和拍拍丹蕊的肩膀,两人相视无言。
“好。”
“过几日我给你们找个先生,你们好好学本事。”
崔漾端起茶盏,“就这么决定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时,廊下点起几盏灯笼。
王管事握着戒尺敲石磨:"今日的《孟子》还没抄完……"话没说完就被少年们簇拥着讨饶。
崔漾站在月下回头,看见风和正握着阿舒的手练字,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看见远处的风鸣。
春风和煦,怎么不是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季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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