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岂别途清浊，竟从潮去来

暮色漫过茜纱窗，将床前青砖洇成铁锈色。沈不慈伏在淡青色锦衾间，药香混着血腥气在帐中浮沉。

“难道徐伯也觉得我错了？”

大夫刚走，沈不慈脸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迎着老仆恨铁不成的目光，虚弱问道。

徐伯眼眶泛红，刚刚在外间已经偷偷哭过一次，这会红肿的眼睛满目沧桑，“公子，老奴惭愧，夫人临走前嘱托老奴一定要照顾好公子，可是老奴没用……”

“公子何苦硬抗？公子即知老爷偏心，为何偏要和老爷对着做？只要那林姨娘多说几句，公子便要吃老爷一顿排挤，这样日子公子都挨过来了，怎的今日……”

“还用上家法了呢？”

沈不慈苦笑一声，“其他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今日林姨娘所提要求，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他的三弟沈卉，从小纨绔，作奸犯科，偏偏父亲最是疼爱，说沈卉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样子。

而他沈不慈，古板木讷，循规蹈矩，在沈府受尽了冷落。

其实，原本不是这样的。

一开始，一切还是很美好的，那时的他，爹疼娘爱，阖府和睦美满，父亲的官职一步一升，步步高升。

那时父亲还是工部主事，常抱着他坐在紫藤架下讲《禹贡》。母亲总爱在廊下煮茶，茶烟混着玉兰香，能把整个春色都浸软了。

只是后来，随着父亲的官职越高，性格却越是暴躁，母亲接受不了，一病不起，早早离世。

母亲离世后，父亲很是愧疚，对沈不慈也及尽优待，只是这种扭曲的宠爱坚持了半年，随着林氏进门，沈不慈的幸福生活从此落下帷幕。

对于沈不慈来说，他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为何父亲变了，母亲走了，他活成了一个孤儿。

他依稀记得，他十岁时的一个夜晚，父亲是被抬着回来的，从此以后，父亲就变了，母亲也变了，可是没有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像一只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阿猫阿狗，默默在沈府存活。

沈不慈摩挲着母亲留给她的玉髓，面无表情道：“父亲要我给三弟安排一个差事，我便是被打死，也不会这么做。”

一个纨绔若是变成一条朝堂里的泥鳅，怕不是要拉着整个沈家跌入深渊。

徐伯摇摇头，叹息道：“天地之大，何处容不下一个纨绔。”

沈不慈看过来，“朝堂之森严，并非儿戏，我怎能……”

徐伯道：“公子既有这些担心，可想出什么两全的法子？既能全了你们亲子之情，又能确保三公子翻不出什么风浪，还能让公子不受朝堂掣肘。”

沈不慈疑惑。

刚涂上完药的脊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徐伯一边拿着扇子轻轻扇着创面，一边徐徐劝道，“世事并非绝对的黑白，世人所行之事也并非只有一二，公子不妨试试第三条路。”

“若三者兼顾，公子如今这一顿打，便不算白挨。”

沈不慈忽而想起《枫林赋》中有一词，“岂别途清浊，竟从潮去来”。

不刻意去区分事物的好坏、善恶，当顺应时势、随波逐流，不执着于绝对的是非判断，而是根据外在环境的变化来行事。

兹编嘉言，服膺不已。

沈不慈了悟，这才懊悔自己的这脑筋甚是死板，当时父亲姨娘，二妹三弟齐齐逼迫与他，他一时气闷，只想着哪怕死了，也不能放任自己沦为他们的脚下梯。

其实并非无计可解。

沈不慈在心里细细计较一番，这才露出一丝及浅淡的笑意，“多谢徐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公子可知……"徐伯喉头滚动，终是咽下后半句，只将药碗搁在暖炉上煨着，"老奴是怕您这性子，迟早要折在老爷手里。"

忽听廊下传来清脆的玉镯相击声，林姨娘娇软的嗓音混着檀板似的步子渐近："大公子可好些了？我特意让厨房炖了血燕呢。"门帘掀起时，带进缕缕脂粉香气，甜得发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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