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还是当成了耻辱

沈不慈迅速将染血的帕子塞进枕底，徐伯已迎上前接过漆盒，锦匣里血燕盏莹润如琥珀，父亲给林氏的，到底都是些好东西。

“老爷他就是一时气急，大公子莫要同老爷置气，可好？”林氏自顾自坐在床前的矮凳上，一脸笑意看着沈不慈。

“姨娘说笑了，不慈不曾跟父亲置气，不过是气自己没有能力帮家族分忧罢了。”沈不慈淡淡道。

林氏看沈不慈淡漠的神色，眼神划过一丝暗芒，涂着血红胭脂色的嘴唇抿了抿，笑道：“大公子这话可是自谦了，满京城谁不知沈家出了个少年天才，沈家往后可就指望大公子你光耀门楣了。只是我那亲出的幺儿不懂事，怕是只能拖家族后腿了。”

说着哀叹一声，“若是单拖后腿也就罢了，若是日日无事无聊之时再出出惹祸，想来老爷更是生气了，到时候万一再迁大公子公子你……”

若是今日不答应他们所求，日后便要把沈卉犯的所有错全部归结到他沈不慈今日袖手旁观之责。

林氏笑眯眯看着沈不慈苍白的神色，笑的越发娇媚，“大公子可懂寄人篱下之人该如何自处吗？”

沈不慈眼神迅速看过去，带着不可思议的犹疑，“寄人篱下？”

“呵呵呵”林氏娇滴滴笑起来，“大公子这些年过得如何，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何必装傻呢~”

沈不慈沉默下来，他张了张口，又闭上。

他在这个家没有任何底气支撑他反驳回去。

"三弟该去江南历练历练。"半晌后，沈不慈这才憋出这句话。

林姨娘帕子掩唇轻笑，发间金步摇晃出细碎光斑："江南湿气重，哪比得上漕运司衙门气派。大公子素来疼惜弟妹，定不会让卉儿去那边陲之地当差的。"

说着她软着身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道：“今日就不打扰大公子休息了，我这人说话没轻没重的，还请大公子海涵。”

说罢便扭着腰身走了。

徐伯从一侧出来，瞧着沈不慈脸色道：“公子莫要放在心上，如今府中形势于你不利，公子不可逞一时口舌被情绪支配，定要收敛锋芒，蓄势而发。”

徐伯不慌不忙拧了热巾子替沈不慈擦擦额头刚刚起的薄汗："老奴听说，漕运衙门新设了个观风使的职缺，专司巡视各闸口堤防，却不必亲笔批文。"

“这差事说出去既体面，又没有实权，更不是紧要的关口，不必担心三公子掀起什么风浪，公子觉得呢？”

沈不慈点点头，闭上眼睛道：“我累了，徐伯，我想睡会。”

徐伯收了帕子无声退下，房内只余沈不慈一人。

他将整张脸全部埋在枕头里，没一会，细细的抽泣声从枕缝里闷闷的传出来，像小猫呜咽似的。

窗外晚霞一点点被浓墨取代，直到失去最后一丝亮光，室内的抽泣声才渐渐停歇。

枕头已经湿了大半，因着情绪不好，背后的伤显得格外的疼，他忍着不发出一丝难捱的声音。

他想起从前，母亲最爱抱着他唱《蒹葭》，然而时光流转，恍惚看见十二岁的自己——抱着书本蜷缩在紫藤架下，等父亲来教他识读水经注。后来父亲的手无数次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一次次的抗拒和冷落，直到形同陌路。

他的人生很短，才不过短短十八年的光景，可是回眸看去，匆匆几眼，就像过了百年。

人生可真没意思啊。

沈不慈这么想着，却忍痛起身，来到书桌前，从暗槽中取出一个黑匣子，里面放着那本《枫林赋》的真本。

这本他看过无数遍的真本，封面已经被他摩挲地起了毛边。

“既然如此，何必要花十年写出来呢？”

沈不慈默默呢喃着，“不还是当成了耻辱。”

窗外日月更替了三回，给沈卉的任职批文便下来了，漕运处的观风使，多少人都想要的职缺，花落沈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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