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失明
裴焕今年不及弱冠，刚刚十六岁，生的金雕玉琢，般般可爱，有一双及漂亮的眼睛，虽是娃娃相，但是为人处世，沉稳谦卑，颇有一股少年老成的意味。
从前招进来的先生势力眼，臣服于邕王妃的权势，不曾尽心尽力教学，只有对着身为嫡子的王妃之子才露出几分和颜悦色，对其他妃嫔的孩子都是冷言冷语。
如今新来的这位先生和以前的先生都不一样，对任何一个学子都尽心尽力，令府中很多姬妾和学子很是感激。
竹帘内传来衣袍撩动的轻响，裴焕立即端正了身形。
“苏先生。”
微雨扬扬，十六岁的少年裹着月白云纹锦袍，玉冠下的眉眼比廊下新开的西府海棠更清艳三分，手中捧着一碟景致可口的樱桃酥山等在苏荆的卧房门口。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点心，府中每月只做一次，今日拿来同先生分享，先生可要尝尝？可好吃了。”
苏荆刚一出门，便看见裴焕恭恭敬敬站在门外，双手捧着一碟漂亮点心。
宫里传出来的方子，这是用终南山野樱桃佐着西域进贡的蜜浆，照着尚食局失传的"酥山八法"制成，用料金贵，工序复杂，每月朔日才能得这一盏，普通显贵人家见也没见过。
这是近日他学术进步的快，得了这一盏。
苏荆目光掠过少年肩头未化去的雨珠，侧身让出半室暖香："这等珍馐该留着孝敬王爷才是。"
"父王不喜甜食。"裴焕捧着樱桃酥山的指节又白了几分，乌色睫羽微颤。
苏荆口腹之欲寡淡，只是目光掠过少年冻得泛红的指节，仍是为学生的心意动容。
“谢过二公子，不过我近来口欲寡淡，向不喜甜，恐怕要辜负公子盛情了。”
裴焕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道：“先生可否尝一口呢？学生觉得这个酥山倒不是很甜，只余一股清香味。若是先生品尝之后仍不喜欢，那学生以后便不拿这个赠与先生了。”
苏荆看着裴焕满是期待的眼睛，盛情难却，只好点头，“那我试试，想来公子说好，自是极好的。”
裴焕双手奉上，“先生快试试。”
苏荆将裴焕请进房中，用调羹浅浅取了一点品尝过后，只觉得口齿生香，甜而不腻，不愧为精品。
只是他眼角看见少年指尖正虚虚托着他广袖，似是怕沾了案上樱桃酥山的香气，这般谨小慎微的体贴，倒叫他有些措手不及。
“极好，味道清幽香甜，多谢二公子了。”
“是学生感谢先生才是，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有幸，得先生教诲，必感念终生。”
苏荆淡淡笑着，“我不过是拿俸禄行事而已，二公子夸奖受之有愧。”
主家曾经跟他说过，择路宜直，助人宜曲，内不见几，外不见人。复杂如王府，有些恩惠不见得是好事，独善其身最是安全。
裴焕是真心地感谢苏荆，从前若想得一点学问指点，必定不会顺顺利利，有时候甚至被传授一些错误知识，被搬到父亲面前，稍有不慎便招惹父亲厌恶，遭受不少家法惩罚。
不过这些遭遇苏荆自是不知道，所以不曾体会裴焕的心情，只当做是对方的客套感谢。
细雨渐密，两人浅谈辄止，便一同去往授课堂，裴焕跟在苏荆身后半步，数着青砖上两人的倒影。
忽而裴焕只觉天地倒悬，眼前一黑，栽倒了过去，最后映进眼底的，是先生月白衣袂上溅开的雨痕。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鼻端萦着苏合香混着药苦味，苏金秋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
裴焕眨了眨眼睛，灰蒙蒙一片，有些看不清，只能模糊看见床边一个模糊的身影。
“母亲？”
苏金秋紧紧抓住裴焕的手，“焕儿，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不舒服。”他忍下心头恐惧，笑着安抚母亲。
苏金秋放下心来，“大夫说你最近太过劳累，疲惫所致，叫你好好注意休息。”
“你说你，平时叫你多休息你不听，恨不能满天满夜的读书，什么身体熬不坏啊。”
裴焕道：“母亲教诲的是，那儿子便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就是。母亲也去休息会吧，我再睡会。”
“行，那你再睡会，我去给你熬点粥，你醒来喝。”
送走苏金秋，裴焕这才从锦被底下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放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往日能辨檐角蛛网的眼，此刻竟连指节轮廓都蒙着层白雾。
除了模糊的影子闪过，什么也看不清。
裴焕一颗心沉沉落下去，最近一直觉得头脑混沌，时常头疼耳鸣，他都以为是熬夜看书导致，可是现下眼睛不能视物，又是怎么回事？
府中的大夫都是主母一手带进来的，他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怕是从府医嘴中是听不到实话的。
他只希望自己想多了，再睡一觉，说不定眼睛就能看清了。
而现实是，一觉醒来，还是不能视物。
裴焕从小便见识过王府的魑魅魍魉，牛鬼蛇神，辅一过脑，便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是他和母亲在王府并不得父亲宠爱，若是查究起来，怕是最终只能得个不了了之的下场。
“焕儿醒了？起来喝点粥吧。”苏金秋进来时看见裴焕正在发呆。
裴焕转了转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声源处，哑声道：“母亲，我眼睛看不见了。”
瓷器碎在地面的声音急速传来，像某根神经突然崩断一样，炸在裴焕的脑海中，耳内开始轰鸣，他闭上眼睛，眼泪划过耳侧。
"胡说！"苏金秋急步走进，颤抖着捧起他的脸，"让娘看看，许是幔帐太暗......"
往日灵动的眼眸不再，只剩失神的瞳孔倒映着水雾缭绕。
"我去求王爷请御医......"
"母亲！"裴焕攥住她衣袖，他失神的瞳孔映着残照，竟透出几分通透，“母亲不必惊慌，或许过几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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