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黑暗包裹住他们。
那股混合着腐殖质与奇异花香的气味，在踏入铁门的时候变得浓了十倍。
甜腻，馥郁，有无数朵盛放到极致的花，在同一时刻腐烂的味道。
脚下的路不再是坚硬的水泥，而是铺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苔藓，轮椅压上去悄无声息，仿佛驶入了另一个纪元的沼泽。
应急照明灯的光被彻底隔绝在身后，这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些散落在道路两侧的、发出幽幽荧光的菌类。
它们像鬼火，又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将这个地下空间，映照成一个诡秘的、没有月亮的幻境。
帕格尼尼的《钟》依旧在回响，小提琴的声音时而尖锐如魔鬼的狂笑，时而又婉转如情人的低语，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疯狂。
陆津言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稳。
他的每一步都既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也完美地避开了那些在幽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不知名的藤蔓。
他的呼吸沉静，心跳平稳，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观察着周围三百六十度的任何风吹草动。
他是一头进入了狩猎场的狼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已进入了最顶级的战斗状态。
林姝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任由他推着自己，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深处。
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能闻到空气中至少七种不同花卉腐烂后产生的、独特的醛类化合物的气味，能听到菌丝在潮湿的泥土里，缓慢生长的、细微的撕裂声。
这个所谓的“花园”，根本不是为了观赏。
它是一个巨大的、由生命与死亡交织而成的生态陷阱。
这些发光菌和奇异花卉，在代谢过程中，会释放出一种能影响人类中枢神经的微量致幻气体。
普通人在这里待久了，会头晕，恶心，最终产生幻觉，丧失所有反抗能力。
而雅各布，那个将自己当成“神”的疯子，想必早已适应，甚至享受这种环境。
终于，小提琴声，停了。
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圆形空地。
空地的中央，没有花，没有草，只有一个用白色岩石砌成的、极简风格的圆形平台。
平台之上，一张线条流畅的黑色扶手椅，背对着他们。
一个穿着白色丝质衬衫的男人，正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刚刚停止了演奏的小提琴。
他没有回头。
“夜莺，你来了。”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舞台剧演员般的磁性质感，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阵阵回响。
“比我预想的，要慢了七分十三秒。”
“看来，”
他缓缓地，转动扶手椅，露出一张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悲悯的、非人的淡漠，
“成为母亲，让你那双曾经能翱翔于九天的翅膀，沾染上了属于凡间的，沉重的尘土。”
他就是雅各布。
那个将自己神化，将疯狂当成艺术的魔鬼。
他的目光，扫过林姝，扫过她身后那个如雕塑般沉默，却散发着致命危险气息的男人，最终，落在了陆津言胸前那个，小小的、安睡的婴孩身上。
在看到安安的瞬间，他那张完美如神祇的脸上，露出了属于人类的嫌恶。
“多么碍眼的、不和谐的杂音。”
他轻声说，像在评价一件有瑕疵的艺术品，
“一件完美的作品，本不该有这种代表着粗鄙繁衍和死亡的污点。”
“雅各布，”
林姝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这地下的空气更冷，
“我母亲留给你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蠢货。”
雅各布的脸上，那份悲天悯人的神性愣住了。
他眼神一变，那双灰蓝色的眼，盯着林姝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她……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什么都没说。”
林姝笑了，那笑容冰冷且带着轻蔑，
“因为，在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艺术家’面前，任何语言都是一种浪费。”
“你以为你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以为你掌控了一切。你甚至自大地，将这里当成了你的神殿，把你自己，当成了审判世人的神。”
“可你忘了，”
林姝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在幽光下显得格外妖异的花卉，
“你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资本，都来自于你对她的模仿。”
“你模仿她的思维，模仿她的审美，甚至，模仿她说话的语气。”
“你就像一只可悲的、永远活在她光芒之下的寄生虫，偷窃着她的才华，然后沾沾自喜地，宣布自己拥有了神性。”
“住口！”
雅各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那张完美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在延续她的生命！是在替她完成她未竟的艺术！是她，背叛了我们的理想！是她，选择了庸俗，选择了死亡！”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疯狂，再无之前的优雅。
“是吗？”
林姝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那我今天，就让你看一看，”
她的目光，落在了陆津言胸前，那个睡得正香的儿子身上，那眼神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坚韧。
“什么，才是真正的新生。”
就在她话音落下。
陆津言胸前的背袋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得像个小道具的婴孩忽然动了动。
他砸吧砸吧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乌溜溜的的眼睛。
他没有哭。
他看着眼前这个光怪陆离的诡异的世界，看着那个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男人。
然后，他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不带任何杂质的。
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道划破黑暗的圣光，瞬间击碎了这里所有的阴冷诡异与疯狂。
也击碎了雅各布那张，神祇般完美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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