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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恩师祭路,苦酒庆功


“这就不劳帮主费心了。”

阿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从容。

“我只想告诉帮主,莫家虽是寡妇门户,但也非依附大树的菟丝花。既是盟友,便该平起平坐。”

谢无妄审视她许久。

目光似穿透那张蜡黄假脸,落在她寒光凛冽的眸子上,竟与雷雨夜泥潭中那惊鸿一瞥的绝色面容重叠。

够狠,也够辣。

“好手段。”

他突然笑了,将纸折好揣进怀里,眼底轻浮散去,只余棋逢对手的幽深。

“刘一手这事,算我欠你个人情。至于成亲……”

谢无妄自嘲勾唇:“看来莫夫人是看不上谢某这草莽出身了。”

“帮主说笑了。”阿妩放下茶盏。

“来日方长。”

没再多言,他抓起那碟莲米,仰头全部倒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确实苦。”谢无妄低骂一声。

“回岸!老子要去清理门户!”

画舫拨开层层荷叶,调头而行。

阿妩凭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压着袖口下的黑玉鬼令。

……

京城,沈府。

酷暑如火,书房四角置了冰盆,也化不开那股胶着沉闷的死气。

阁老沈廷章身着宽大薄绸常服,半阖着眼陷在太师椅中,神色晦暗。

赵安跪在正中,断过的残腿因受力不均微微战栗。

冷汗顺着下巴坠地,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渍。

入沈府一个月,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狗,要有当狗的觉悟。

“名单看过了?”沈廷章并未睁眼,语速缓慢。

赵安垂首,嗓音粗粝:“看过了。”

“有什么想法?”

“全是……清流脊梁。”

“脊梁?”沈廷章轻笑一声,睁开浑浊老眼,满是讥讽。

“这世道,脊梁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硬极必折,只有软骨头,才能活得长久。”

他随手扔下一份折子,正好砸在赵安面前。

“这里面有个人,叫孙博文。”

听到这三个字,赵安放在膝上的手猛地一颤。

国子监祭酒,昔日恩师。

记忆中那张严厉却慈悲的脸,与眼前冰冷的折子重叠。

当初被赶出号舍时,正是这位老人颤巍巍塞给他仅有的二两碎银,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他最近弹劾老夫纵容家奴行凶,闹得厉害。”沈廷章重新闭上眼。

“老夫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

“这事,你去办。”

赵安盯着地上折子,喉结艰难滚动。

“怎么?下不去手?”沈廷章声音冷了下来。

“若是干不了,沈府大门就在身后,自己滚出去。”

“不过出了这个门,外头那些想要你命的疯狗,老夫可就不管了。”

脑海闪过雨夜被踩碎的经文,和满嘴的泥腥味。

走出这个门,他就又是那条人人可欺的丧家之犬。

姐姐死了,他也快死了。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恩情,只有吃人,和被吃。

赵安缓缓伸手,抓起那本折子。

那只原本用来握笔写字、抄经祈福的手,此刻死扣着染血名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黑泥。

“学生……遵命。”他重重一叩,额头撞击青砖。

沈廷章满意点头:“去吧,做得干净点。刑部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带一队人。”

赵安爬起身,拖着残腿,一步步退了出去。

转身瞬间,脸上怯懦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一个时辰后,城南孙宅。

这一带多住贫民,孙宅院落狭小,只种着几棵老枣树。

正是晚饭时分,院内飘着淡淡米粥香气。

“砰!”

破旧木门被粗暴地踹开,门栓断裂,木屑四溅。

一队佩刀官差涌入狭窄小院,惊翻了院中石桌。

“什么人!竟敢擅闯民宅!”

孙博文冲了出来,须发皆白,手里捏着半个窝头,浑身气得发抖。

视线穿过凶神恶煞的差役,定格在最后方。

阴影里,走出个消瘦少年。

身穿不合体的深色官袍,每走一步,身形便微晃一下。

“赵安?”

孙博文愣住,继而双目圆睁,指着他的手都在颤:

“你……你怎么跟这群鹰犬混在一起?自甘堕落!自甘堕落啊!”

赵安面无表情,拖着残腿逼近。

看着这位曾教导他“君子不器”的恩师,嘴角扯起一抹凉薄的笑。

“孙大人,别来无恙。”

“你叫我什么?”孙博文不可置信。

“我是你老师!”

“以前是。”

赵安探入怀中,摸出一封信,轻飘飘地扔在老人脚边。

“但现在,你是诽谤先皇后的逆贼。”

孙博文盯着那封信:“你胡说什么!老夫一生光明磊落……”

“这封家书,是你亲笔所写。”赵安冷冷打断。

“信中辱骂先皇后姜氏乃是祸国妖妃,死有余辜。字迹已由翰林院鉴定无误。”

他盯着信上的字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当然无误。

在国子监,他日夜临摹恩师字帖,练就这手足以乱真的笔法。

没想到,这身本事没用来考取功名,却成了送恩师上路的催命符。

讽刺。

“你……你这是陷害!”

孙博文气得全身哆嗦:“姜妃本就是……本就是……”

“是什么?”

赵安猝然凑近,眼中戾气暴涨,逼视老人:“孙大人,你想说她是妖妃?还是想说她该死?”

孙博文被他那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倒退一步,哑口无言。

“看来,孙大人是默认了。”

赵安直起身,淡漠挥手:“拿下。”

官差蜂拥而上,将年迈的孙博文死命按倒在地。

“哗啦”一声,饭碗摔碎。

白粥泼了一地,混着庭院里的黑泥,变得脏污不堪。

“赵安!你这个畜生!”

孙博文拼命挣扎,头上的方巾掉了,花白头发散乱在泥水里,狼狈至极。

那代表读书人清誉体面的方巾,正好飘落在赵安脚边,沾了泥水。

“老师教过,识时务者为俊杰。”赵安轻语。

话落,他抬起脚,狠狠朝方巾踩了下去,辱骂声戛然而止。

“全部带走,下刑部大牢。”

赵安转身,不再看地上的老人一眼,拖着残腿向外走去。

步伐虽跛,却比来时稳健许多。

走出孙宅大门时,外头围满了指指点点的百姓。

阳光依旧刺眼。

赵安伸手挡了挡眼睛,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墨汁的臭味。

一刑部捕头凑上来,满脸堆笑:

“赵大人,这差事办得漂亮。沈阁老知道了肯定高兴,您这从七品的经历司都事,怕是很快又要升了。”

赵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啊。”

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卷早已烂成泥,又干透成硬块的《地藏经》。

胸口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的。

第一口血肉的味道,原来并不好受,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但他必须咽下去,还得嚼碎了咽下去。

只有吃饱了,疯狗才有力气咬断下一个人的喉咙。

“走吧。”

赵安望向皇宫方向,眼神死钉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上。

“咱们去喝……庆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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