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君子折腰,以利为盟
“清白?哈!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也配谈清白?”王林指着赵安的鼻子,笑得肆无忌惮。
“哪怕陛下抬举她封了个后,也改不了她那股子下贱的狐媚气!如今人死了,我看谁还能护着你这条丧家之犬!”
“给我抢过来!我倒要看看,这妖孽弟弟怀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几个少年一拥而上。
赵安拼命挣扎,可他那病弱的身板哪里是对手,当即便被蛮横地按进泥水里。
王林一把夺过他怀里的布包。
“还给我!还给我!”
赵安嘶吼着,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青砖,指甲翻起,十指鲜血淋漓。
王林充耳不闻,狞笑着三两下扯开布系。
一卷厚厚的经文滚落而出,是手抄的《地藏经》。
“哟,还抄经呢?”王林一脸嫌弃,脚尖踢了踢那卷纸。
“这是给你那短命鬼姐姐超度的?”
“可惜啊,经文再多也没用。”他抬起那双沾满灰尘的官靴,重重地踩了上去。
“这种媚主惑君的女人,到了阴曹地府也是要下油锅的。你抄这些破烂玩意儿,还不如去求阎王爷把你姐姐炸得酥脆点!”
脚底狠狠碾动。
脆弱的宣纸在鞋底支离破碎,工整的墨迹混着泥水,顷刻变成了一团污浊不堪的烂泥。
“不——!!!”
赵安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泣血般的哀鸣。
就在这一瞬,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暴起,一头撞向王林。
“去死!你们都去死!”
他一口狠命咬住王林的大腿,牙齿嵌入皮肉,任凭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背上、头上,也绝不松口。
“啊!我的腿!打死他!给我打死这条疯狗!”惨叫声与拳肉相撞的闷响混作一团。
直到赵安被打得不再动弹,那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真晦气,被狗咬了一口。”
“走吧走吧,别真打死了,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也不好交代。”
脚步声远去,四周归于死寂。
只有风,卷不动那团湿冷的纸泥。
赵安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肿胀的眼皮费力睁开一条缝,眼前是那卷已成了烂泥的《地藏经》。
神佛无用,圣贤书……亦无用。
只有掌心这块带血的石头,硌得生疼,才是真的。
“呵……”一声破碎的低笑从喉咙里溢出。
笑声越来越大,牵动了嘴角的伤口,鲜血涌出,混着泥水流进嘴里,满口腥甜。
他直直盯着阴沉的天空,眼底最后一丝清澈彻底寂灭。
“君子……去他娘的君子。”
扶着墙,他一点点挪动。
在这吃人的世道,做君子便是做羊,活该被狼分食。
想要活命,想要不被踩进烂泥,就得比狼更狠,比鬼更毒。
哪怕做一条疯狗,只要能咬断敌人的喉咙,也强过做一个断腿的废人。
姐姐说得对,好人是不长命的。
夜色深重,国子监后门悄然裂开一道缝。
赵安拖着那条被打折的伤腿,一瘸一拐地隐入黑暗。
他没有回号舍,更没去太医院,而是一路拖着血痕,摇晃着走向城东。
朱红大门巍然耸立,门前的石狮子在月色下神情狰狞。
沈府,那个与清流死磕到底、深得圣心却又臭名昭著的虎狼之地。
赵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随即砰的一声,直挺挺跪在台阶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纸轴,那是他这些日子在国子监搜集的“罪证”,
每一页都记录着那些昔日好友私下诽谤朝政,辱骂权臣的妄言。
刚才在泥水里,他用自己断腿处流出的血,在纸轴封面上按下了刺目的红手印。
“在下赵安。”少年的声音嘶哑,在那座庞大的府邸前显得渺小又疯狂。
“怀揣投名状,求见沈阁老。”
吱呀——
沉重的大门徐徐推开一条缝,橘黄的光斜斜打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再无波澜的死鱼眼。
......
江南六月,暑气熏蒸。
绘着漕帮大印的画舫破开碧波,悠悠荡至湖心。
四周十几艘护卫舟横冲直撞地排开,惊得采莲女纷纷避让。
舱内置了冰鉴,丝丝凉意萦绕。
谢无妄没骨头似的歪在软榻上,随手抛了颗莲子进嘴,下一瞬便皱眉吐出:“苦。”
他指尖一拨,那只白玉碟子擦着案几发出一声瓷响,推到了榻角。
对面,阿妩一身月白素裙,面色蜡黄,剥莲蓬的指尖却极稳。
翻拨间,又一颗圆润的莲米被剔了出来。
“谢帮主,莲心去火,您这几天肝火旺,吃点没坏处。”老七蹲在角落摇着蒲扇,翻了个白眼。
谢无妄没理会这阴阳怪气,一双狭长的凤眼只盯着阿妩的手。
那指尖白皙修长,剥起青绿的莲蓬来,倒是赏心悦目。
“莫夫人。”
他忽地身子前倾,手中折扇轻佻地挑起她耳畔的一缕发丝。
“这天太热,咱们这生意谈得也费劲。”
阿妩眼皮未抬,指尖动作不停:“帮主有话直说。”
“我也懒得绕弯子。”
谢无妄收回折扇,啪地一声合在掌心。
“我缺个压寨夫人,你缺个靠山。既然咱们已经是盟友,不如亲上加亲。”
吧嗒一声,老七手里的蒲扇惊得掉在了地上。
“我都打听过了,你那死鬼丈夫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谢无妄只盯着阿妩,笑得肆意。
“嫁给我,以后这江南八百里水路,你横着走。漕帮几万弟兄,见你如见我。”
阿妩剥莲子的动作微顿。
她抬起头,眼底静若寒潭,不见半分羞怒,只将剥好的莲米拨进碟子,推到谢无妄面前。
“谢帮主这如意算盘打得响。”
“不过,我这人命硬,克夫。谢帮主若是嫌命长,大可试试。”
“哈哈哈哈!”谢无妄朗声大笑,折扇在掌心敲得更欢了。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挑战命硬的。怎么样?日子我都看好了,下个月初八……”
“不急。”
阿妩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压在那碟莲米下。
“这算是我的嫁妆?”谢无妄挑眉。
“算是聘礼的回礼。”
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语气淡淡。
谢无妄狐疑地抽出纸张,扫了一眼。
起初他只是嗤笑,视线触及那行字的瞬间,笑容陡然凝固。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顶头赫然写着:
漕帮执法堂堂主刘一手,私吞扬州盐运公款三万两,于瘦西湖畔置办外宅两处,私养扬州瘦马三人。
再往下,连刘一手藏银子的地砖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谢无妄死死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执法堂堂主,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干这种勾当,他竟一无所知。
而眼前这个女人,才来江南多久?
“你怎么查到的?”
缓缓抬起头,谢无妄声音沙哑,眼底的风流散漫尽数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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