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香火血夜与人彘赌鬼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古堡。
陆烬静坐于绝对的黑暗之中,听觉与直觉被放大到极致。
门外走廊一片死寂,唯有这座古老建筑本身在时间流逝中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细微呻吟,如同沉睡巨兽的鼾息。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或许只是刹那,又或许已过去许久——桌面上那支早已熄灭的蜡烛,自发地燃起了一簇火苗。
昏黄、稳定却异常微弱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将桌上那对古朴的青铜香炉与一束线香的轮廓,映照得如同某种神秘的祭器。
几乎同一时刻,陆烬敏锐地察觉到——
那扇原本紧闭、锁死的房门,竟在毫无声响的情况下,自行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门外,是比室内更深沉、更厚重的黑暗,仿佛有实质般流淌。
轮到他了。
没有迟疑,陆烬起身。指尖触碰到香炉,冰凉坚硬的质感中透着一丝奇异的温润,绝非寻常金属。他拿起香炉与线香,走到门边。
侧耳。
绝对的寂静。连窗外常有的风声也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但他知道,这寂静是虚假的帷幕。帷幕之下,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恶魔已自阴影巢穴中苏醒,正用冰冷的目光扫视长廊,甄选今夜的祭品。
其他拥有夜间权能者,或许也已开始编织各自的罗网。
他轻轻推开门。
走廊浸没在化不开的浓黑中,仅远处几盏壁灯挣扎着吐出奄奄一息的昏黄光晕,不仅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廊柱与角落的阴影衬得更加诡谲丛生,蠢蠢欲动。
“嗤——”
微弱的摩擦声,线香顶端亮起一点暗红火星。随即,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清冷而奇异的香气,在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向上,仿佛沟通着不可见的世界。
陆烬动作迅捷而稳定,将两只香炉分别置于选定的两扇房门外。青铜底座触及石质地面,发出轻如落叶的“嗒”声,转瞬便被寂静吞没。
旋即,他退回房内,轻轻掩上门。
将那两缕静静萦绕的青烟,留在了门外的黑暗里,如同为某个未知的目标,撑起两柄脆弱而执着的无形庇护之伞。
香已燃,抉择已落。
接下来,便是等待黎明,以及……承受或规避那可能到来的血色馈赠。
……
走廊的阴影,浓稠得仿佛拥有了生命。
壁灯的光晕在这里被扭曲、稀释,最终沦为黑暗的点缀。万籁俱寂,连灰尘飘落的轨迹都似乎可以被听见。
咔。
咔。
咔。
三声轻微到极致的机括响动,抑或是门轴转动的呻吟,在不同的方位几乎同时响起。
三扇沉重的橡木房门,被从内推开一道仅容侧身的缝隙。没有光线泄露,仿佛门后连通着纯粹的虚无。
紧接着,三道纯黑的身影,如同从门缝中“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汇入走廊的黑暗。他们面容模糊不清,移动时轻盈飘忽,近乎没有实体。
三道黑影在走廊中段如墨滴相融般汇聚,
其中一个的黑影,指向不远处的一扇门。他抬起手,在颈间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横划动作,杀意凛然。
但另一道黑影立刻抬手制止:“不用管它。”声音雌雄莫辨。随后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最先提议杀戮的黑影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顺从地收回手势。
共识在寂静中达成。
一道黑影走到指定的门前,身体仿佛没有实体,竟直接从门缝“渗”了进去,过程诡谲得令人汗毛倒竖。
门内传来极其轻微、如同厚布包裹的闷响,以及液体滴落的“嗒…嗒…”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当纤细黑影再次“渗”出时,身上原本纯粹的黑似乎变得更加暗沉粘稠,一股极淡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与某种内脏的腥甜,隐隐弥散开来。
与此同时,第二个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游走到另一扇门前。
他踮起脚尖,将一个由暗色纤维编织、状似小型颅骨的不祥饰物,精准悬挂于门楣上方的铜环。饰物无风自动,开始极其缓慢地逆时针旋转。
第三道黑影,则在9号房门前虔诚跪下。
他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复杂扭曲、充满亵渎意味的印记,头颅深垂,嘴唇以非人的高速频率翕动,进行着无声而狂热的诵念。
随着这诡谲的仪式,门前地毯上那些暗红色的繁复花纹,竟仿佛活了过来,颜色逐渐加深、湿润,如同被新鲜血液反复浸染。
仪式完成,三道黑影没有丝毫留恋,如退潮般迅速缩回各自房门。门扉悄然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走廊重归死寂。
恍惚间能看到——
青铜香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一个诡谲黑团在门框悬吊转动……以及门缝下,开始缓缓渗出、黑红色的粘稠液体……
6号房间。
室内唯一的光源,是桌面上那枚内部仿佛封存着微型星河的水晶球。
它散发出的幽冷光辉,映照着六号年轻却异常苍白的脸。
他双手虚悬于水晶球两侧,十指微颤,额头与鼻尖沁满细密汗珠。
双目紧闭,唇齿间急速迸发出拗口艰深的音节,每一个音节都让球内星河剧烈沸腾。
空气凝重如铅,弥漫着精神力过度透支带来的无形压力。
“……巡夜之灵,启扉之眼……尽显其迹,勿令藏掩……”
最后一个音节近乎嘶哑地挤出,他猛然睁眼!瞳孔深处,竟倒映着水晶球内疯狂流转的星芒!
球内景象骤变——星河消散,化为俯瞰走廊的虚幻视角。画面流转,最终定格于两扇门。
他看到了7号房门曾短暂开启,一道模糊人影出入。符合夜间行动特征。
而当“视线”移向10号房门时——画面凝滞了。在他的窥视所覆盖的整个后半夜时段,那扇门纹丝未动,寂静得像一口棺材。
“呵……咳咳……”年轻占卜师脱力般向后仰倒,水晶球光芒迅速熄灭。他大口喘息,汗水几乎浸透内衫,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锐利、洞悉真相的弧度。
“整夜……门未启……”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却带着锋刃,“好一个……无需行动的‘酒肉佛’……”
他将这个致命的发现,死死压入心底,如同埋下一颗等待引爆的惊雷。
……
笃、笃、笃。
敲门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将陆烬惊醒。
天亮了。
然而首先唤醒意识的,并非光线,而是汹涌灌入鼻腔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大量血液暴露在空气中特有的、死亡的气息。
陆烬瞬间清醒,低头。
昏晨微光下,一道暗红色的粘稠痕迹,正从门缝之下无声渗入,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缓缓浸润着深色地毯的边缘。
他立刻起身,拉开房门。
走廊上的景象,让即便是他也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
几乎所有人都已聚在廊中,人人脸上充斥着惊骇、恐惧与茫然。
原本华丽厚重的深红地毯,此刻大片区域被一种更暗、更接近黑色的粘稠血泊覆盖、浸泡。血液漫过地毯边缘,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肆意横流,反射着壁灯惨淡的死光。
整条走廊,化作了一条刚刚竣工的血河。
所有血流的源头,都指向那扇紧闭的——3号房门。
门下渗出的血量最为恐怖,已汇聚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血洼,并且仍在以缓慢而持续的节奏,向外渗透着新鲜的浓稠浆液。
“老天……这……”有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谁、谁去看看?”提议者自己的双腿却像灌了铅。
最终,四号皮夹克男啐了一口,硬着头皮上前,用鞋尖极其轻微地顶了一下3号房门。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
更为狂暴的血腥气浪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特有的腐甜腥臊,猛地扑出!离得最近的几人顿时脸色煞白,掩口干呕。
透过门缝,房间内的景象跃入眼帘——
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杀戮、近乎仪式性虐杀的惨烈。
3号玩家,那个总显得有些怯懦的男人,此刻被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展示”在房间中央的橡木桌上。
他的四肢自根部消失,伤口处肌肉与骨茬参差外露,不见利刃切割的整齐,更像是被蛮横的巨力硬生生撕扯拽断。
四截残肢被随意丢弃在躯干旁,仍在微微抽搐,汩汩涌出的鲜血已将桌面浸透成一片厚重的、无法形容的暗红。
他的躯干被几枚粗长的黑色木钉牢牢固定在桌面上,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死灰,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泛白。
唯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还在宣告着一丝生命火苗的苟延残喘。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里面盛满的不是将死之人的平静,而是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绝望,意识早已在酷刑中濒临粉碎。
“呕——!”八号眼镜女第一个崩溃,转身扒着墙壁剧烈呕吐,涕泪横流。
其他人亦是面无人色,踉跄后退。
即便早知道被恶魔袭击不会立即死亡,但眼前这刻意为之的残忍折磨,远远超出了他们对“战斗减员”的想象。这是恐吓,是对所有幸存者意志的赤裸裸的践踏与威慑!
“请退后。”
管家缪斯平静无波的嗓音响起。
他推着一架铺着雪白亚麻布的轮椅,宛如穿越寻常晨雾般,步履稳健地踏过血腥狼藉的走廊,对周遭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
他走进房间,以一种近乎“优雅”而高效的动作,将奄奄一息的3号玩家从钉死的桌面上“取下”——过程简短,却让旁观者胃部翻腾。
随后,将其平稳安置于轮椅中,并用另一块白布轻轻覆盖住那残缺的肢体部分。
“三号客人遭受重创,生命垂危。”缪斯推着轮椅来到众人面前,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将在今日黄昏时分彻底死去。在此之前,他保有意识,可以陈述,并享有最后一次投票权。”
轮椅上的三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恐惧或愤怒的脸,最终无力地垂下。
那副人彘般的凄惨模样,比任何咆哮与指控都更具冲击力。
愤怒的火苗在一些人眼中燃起,但更多人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自危——明日此时,轮椅上的是否会是自己?
早餐长桌的气氛,沉重得如同在举办一场葬礼。
每个人的餐食都完整地摆在面前,而3号位前那份的食物,此刻成了最残酷的讽刺——一个失去四肢的人,该如何享用?
三号玩家被固定在桌边,头颅无力地歪靠着轮椅背垫,只有偶尔艰难转动的浑浊眼珠,证明他仍在聆听这个对他而言已近乎终结的世界。
“三号……朋友,”一号唐装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情势至此,望你告知身份。此外……昨夜可有所觉?或者,你是否曾向他人透露过你的身份?”这是关键——恶魔的精准袭击,很可能源于信息泄露。
三号的嘴唇哆嗦着,许久,才挤出微弱、沙哑、断断续续的气音:“我……是……赌鬼……”
赌鬼!
陆烬眼神一凝。他记得这个身份:自第二夜起,每夜可秘密选择一人(包括自己)进行“身份赌博”,猜对其具体身份则平安无事,猜错则自己当场死亡。极致的风险,也可能带来极致的收益,这是勇敢者的游戏。
三号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我怕……怕死……想赌……不知赌谁……最后……赌了自己……我跟……跟好几个人说了……我是赌鬼……想换他们……说真身份……别让我……”
“你告诉了谁?”有人急促追问。
“……十号……二号……五号……”每吐出一个数字,他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唰!
所有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被点名的三人。
二号脸色倏地惨白,厉声反驳:“他胡说!我根本就没信!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个,我凭什么告诉他我的身份?我什么都没说!”
五号也急得额头冒汗:“是、是啊!他也找过我!可这种事我哪敢接口?我……我什么都没透露!”
十号络腮胡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姿态依旧跋扈:“老子管他赌鬼还是赌神?他自己怕死乱咬人,关老子屁事!不爽?有本事今天再投老子试试!”
众人眉头紧锁。三号因恐惧而病急乱投医,四处漏风,非但没换来生机,反而可能正是因为“赌鬼”身份暴露,才引来了恶魔的特别“关照”。
线索似乎在此断掉,只剩下一团浑水。
这时,八号眼镜女望着三号那非人的惨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低声嘟囔道:“横竖都是个死……昨晚要是豁出去,赌一把别人……比如那个跳得最欢的占卜师……说不定还能……留点有用的下来……”
“你闭嘴!”五号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八号厉声呵斥,“他还是个活人!你还有没有半点人性!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八号被骂得面红耳赤,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悻悻地扭过头去,但其余人那晃动的目光,显然这么想的不止她一个。
轮椅上的三号,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眼中那片绝望的深潭,似乎又黑沉了几分。
就在压抑与僵持即将冻结整个餐厅时——
“关于十号。”
六号位的年轻占卜师,缓缓站了起来。他脸色仍残留着精神力透支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清澈而冰冷,如同雪原上的寒星。
视线略过凄惨的三号,目光如刀般直直刺向对面一脸倨傲的十号络腮胡。
“我有个问题。”六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的细微杂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略作停顿,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凝聚起千钧之力:
“你自称‘酒肉佛’。按规则,你的技能——‘请酒肉’,每夜都需要出门对目标使用,没错吧?”
十号眉头一拧,不耐烦道:“废话少说,你要说什么?”
“很好。”六号点了点头,语气骤然转冷,步步紧逼,“那么,请你解释——”
“为何在我昨夜的水晶球窥视之下,从深夜到黎明破晓,你的房门如同焊死,纹丝未动?”
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感随之弥漫:
“你整夜未曾踏出房门半步,究竟是如何行使你‘酒肉佛’的权能的?”
六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洞穿谎言的锐利与不容置疑的质问,响彻死寂的餐厅。
“那你挂在嘴边的‘酒肉佛’身份,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认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酒肉佛。”
“你极有可能是无法在夜间行动的恶魔爪牙,而我们所有人——”
“都被你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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