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烬之孤影与反转崩坏
“这一轮,我来当亲历者。”
“我反对。”
出人意料的反对声来自韩一鸣。
此刻的他,脸上早没了怯懦与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淡淡优越感的张扬。他抱着胳膊,斜睨着陆烬:
“你聪明也别把别人当傻子。”
“陆烬,这十幅画对应着我们十个人的记忆。接下来四幅画里很可能有一幅是你的。为了避嫌,我建议你不能再当亲历者——毕竟我们已经上过一回当了。”
马志邦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韩一鸣的话虽然直接得刺耳,但并非全无道理。陆烬的头脑和谨慎,的确可能让他在自己记忆的回廊里占据绝对的信息优势。
“可以。”陆烬没有争辩,干脆地松开握着门把的手,退后一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那你们决定谁去。”
最终,由提出反对的韩一鸣自己担任了《烬》的亲历者。
韩一鸣推门而入。
当白光散去,观察者们共享的视角展开时,陆烬的右眼深处传来一阵极其隐晦的悸动。
“恭喜你,成为污染者,你可以轻微改动你的记忆。”
陆烬的视角变得不同——在他眼中,画面变成了不规则的线条。实线区域无法改动,虚线区域可以挪动。
面对这一切,陆烬选择了冷眼旁观。
观察者那边——
画面视角是一个孩子的。他蜷缩在孤儿院活动室最僻静的角落,水泥地冰凉粗糙。
耳边是其他孩子吵闹的嬉笑声、玩具碰撞声、保育员时高时低的呵斥与交谈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玻璃传来,遥远而无关。
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画出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偶尔有孩子跑过,好奇地瞥一眼这个“怪胎”,又很快被更有趣的事物吸引离开。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彻底的忽略。一种“不存在”的感觉,比敌意更早地扎根在心里。
时间在记忆回廊里被压缩、跳跃。他始终是那个角落里的影子。
看着同龄人一个个被笑容满面的陌生大人牵走,听着那些关于“新家”、“爸爸妈妈”的词汇,心里没有羡慕,只有更深的理解——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这种不同,让他被留在原地,一年又一年。
十六岁,不得不离开孤儿院。
进入社会,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却又立刻被稀释、被湮没。
快餐店打工,后厨的油污和喧嚣中,他提出一个优化流程的小建议,声音淹没在抽油烟机的轰鸣和厨师的粗声吆喝里。
办公室临时文员,对明显的数据错误提出疑问,得到的只是同事不耐烦的敷衍和上司“做好你分内事”的眼神。每一次尝试沟通,每一次微弱的自我表达,都像石沉大海,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渐渐不再尝试。身体行走在人群里,灵魂却仿佛抽离了出来,飘在头顶上方,冷眼旁观着这个运转嘈杂却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疲惫,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呼吸只是机械地进出空气,心跳只是维持运转的必要生理噪音。
直到,他独自去爬一座未开发的野山。
失足从陡坡滚落,被卡在岩缝中。左腿剧痛,骨折了。四周是荒芜的岩石和呼啸的山风,寂静得可怕。
最初的恐慌过去后,一种奇异的感受浮现——他能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求生的呐喊。血液冲刷过耳膜的声音如潮汐般清晰。
寒冷、疼痛、干渴、时间流逝带来的绝望……所有这些极端的感觉,如此鲜明,如此强烈。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几乎麻木的灵魂上。
痛!但如此真实!
他在岩缝里挣扎了三天,仅靠岩壁上渗出的少许湿气维持。意识在昏迷与清醒间徘徊,每一次濒临涣散,又被求生的本能和那种奇异快感拉回。
救援队找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但躺在担架上,被刺目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时,他嘴角却扯动了一下——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找到了活着的感觉。
出院后,他辞掉了那份如同背景板般的工作。
用所有积蓄,开始学习跑酷,学习综合格斗,学习一切能将身体逼向极限、能让他重新感受到心跳、呼吸、疼痛乃至死亡阴影迫近的运动。
他靠着不怕死的狠劲和聪明的头脑,开始参加各种地下或半公开的极限挑战赛、无护具格斗赛。
奖金丰厚,更重要的是,每一次从高空跃下精准落点的战栗,每一次被重击后眼前发黑的眩晕,每一次在胜负边缘游走时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都让他真切地感觉自己活着。
他在那个灰色的、充满肾上腺素和伤痛的圈子里渐渐有了名号。邀请越来越多,挑战的难度和危险系数也越来越高。
医院成了他另一个常去的“家”,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医生警告,同伴劝阻,但他置若罔闻。身体的透支与损耗在累积,但他不在乎。
他就像一个终于找到水源的沙漠旅人,贪婪地、不顾一切地痛饮着名为“濒死体验”的毒酒,只为品尝那瞬间极致“活着”的幻觉。
最后的一幕,是在某次极高风险的低空翼装飞行测试中。
画面剧烈晃动,风声尖啸,视线迅速被一片苍白的、无垠的天空占据……然后,一切归于黑暗、寂静,以及医院仪器那规律而冷漠的“嘀——嘀——”声。
记忆回廊结束。
韩一鸣从门内走出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恍然、印证与兴奋的复杂情绪。他看向陆烬的目光,充满了“果然如此”的意味。
“陆烬,”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要否认吗?”
陆烬面无表情,沉默着。
会议室里,韩一鸣完完整整讲述了亲历者的感受,并看向陆烬:
“我能感受到那个孩子的内心。他不是孤僻自闭,而是不屑于与同龄人交流——那是一种智商的跨级。”
“可这个世界的人类是群居动物。脱离集体太久,被边缘化让你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一次生死危机让你沉寂的心脏重新跳动,于是你痴迷起在极限上舞动的感觉。”
他指着陆烬,目光灼灼:
“这就是你!同时也解释了你那种可怕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一个长期作为旁观者的存在,最擅长的就是观察和解读他人!”
马志邦仔细回想着记忆回廊中的细节,再对照陆烬一直以来表现出的非人般的冷静和对刺激的隐隐追求,不由得点了点头:“我觉得一鸣说的有道理。陆老弟,你就承认吧,我们可以帮你啊。”
林栋不语,只是点点头。
面对三人的目光和几乎已成定局的“指控”,陆烬没有咆哮,没有激烈辩解。他只是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漠然。
他闭上了眼睛,良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就算是,但我不需要你们帮。”
韩一鸣眼中光芒更盛。他仿佛一个找到了关键钥匙的侦探,迫不及待要打开最终的大门。
“那么,鉴赏环节。”韩一鸣的语气变得仁慈而坚定,仿佛在施行一项伟大的拯救,“陆烬,你病了,病得很重。你用一种自我毁灭的方式,去填补内心的空洞和存在感的缺失。这种活着是扭曲的,痛苦的。”
他指向黄金天平:
“现在,机会就在这里。我们可以帮你反转这段记忆!让你摆脱这种对极限刺激的病态依赖,摆脱那种根深蒂固的孤独感和无意义感!就像我一样,去掉那些不好的特质,你会获得新生,找到真正健康、平静的活着的意义!”
陆烬猛地睁开了眼睛。之前那认命般的漠然被一种锐利的、近乎凶戾的光芒取代。
他坐直身体,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
“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为什么?”韩一鸣不解,甚至有些恼火,“你难道不想摆脱那种痛苦吗?你看我现在多好!”
“因为那是我选择的路。”陆烬紧紧盯着他,也扫过马志邦和林栋,“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在感受这个世界,在确认我的存在。那种感觉,无论你们看来多么扭曲,它支撑我活到了现在,走到了这里。剥离了它……”
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深深的戒备与恐惧:
“剥离了构成‘我’的这部分核心驱动,你们觉得,剩下的会是什么?一个平静、健康的陆烬?还是一个……彻底空洞、连为什么活着都失去答案的陌生躯壳?你们不是在治疗我,你们是在谋杀我!”
“你这是讳疾忌医!”韩一鸣提高了音量,脸上那种“为你好”的使命感变得更加炽烈,“你看看林栋!他失去了仇恨,但他现在多冷静!这才是理性的状态!你那是在自我毁灭的边缘疯狂试探,根本不是真正的活着!”
“够了。”陆烬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站起身,身上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我的记忆,我的选择,由我自己承担后果。我不需要你们来拯救。如果你们执意要投票反转……”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韩一鸣:
“你可以试试。”
掌心一翻,那个积分兑换的武器显露出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韩一鸣后退了半步,但随即,他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和一种有恃无恐。
“你真该庆幸我没有将同情心押出去。”
韩一鸣掏出了他那台从不离身的黑色掌机。他手指在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接口处一按,掌机屏幕骤然亮起——并非游戏画面,而是一串串快速流动的、难以理解的绿色数据流。屏幕中央,一个简易的、类似瞄准镜的图标锁定了陆烬。
“【心念采集器·简易版】,”韩一鸣语气带着掌控局面的得意,“虽然只能记录表层思维波动和临时植入极其简单的指令,干扰时间也很短……但在这里,足够了!”
他猛地按下掌机正面一个红色的按钮!
陆烬只觉得太阳穴仿佛被细针猛地刺入,一阵短暂却强烈的眩晕袭来。同时,一个微弱但清晰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意念强行钻入脑海,干扰着他的判断和行动意图——“停下、放弃、接受……”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投票!”韩一鸣冲着马志邦和林栋大吼。
早已被说服或本就有所求的马志邦,立刻将手按在了水晶球上。
韩一鸣自己,则带着一种混合了正义执行和好奇实验的兴奋,押上了筹码。
三枚砝码落下。
不仅如此——五枚相同的砝码与其一起落在同侧。一票对八票,陆烬想要翻盘,除非如林栋一样压上一个价值不菲的特质。
“不——!”陆烬发出一声低吼。
砝码落下。
天平,反转一端,缓缓却坚定地沉了下去。
“结果已定!”馆长的声音准时响起,似乎比往常更快了一丝,“《烬》的鉴赏结果——反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住了光幕,等待着看陆烬的记忆被“修正”,看着他如同韩一鸣一样焕然一新,摆脱病态。
光幕上,《烬》的记忆画面开始扭曲、倒转、重组……
坍塌的岩缝重新组合,将他“吐”回山巅;医院的病床消失,伤痕累累的身体恢复完好;一次次危险的极限挑战被抹去,奖金化为乌有;跑酷训练、格斗学习的过程逆向消失;最终,回到了那个孤儿院的角落……
但,就在画面即将按照反转逻辑,构建一个“融入集体”、“健康开朗”、“找到平凡生活意义”的新陆烬时——
异变发生了。
光幕上的影像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信号严重不良的电视画面。刚刚开始勾勒的童年景象,如同被泼上了强酸,迅速扭曲、溶解、崩塌!
取而代之的,并非任何连贯的新叙事,而是无数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片段疯狂闪烁:
冰冷的手术器械、惨白的无影灯;
燃烧的山村、女人血泪的脸;
无尽的齿轮传送带、麻木的人影;
黑暗深渊中的下坠;
还有无数意义不明的色块、线条、尖锐的噪音碎片……
这些根本不属于《烬》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并冲击着试图反转的进程!
光幕发出刺耳的、仿佛电子设备过载的嗡鸣和爆裂声。
馆长一直保持的神秘微笑,第一次彻底僵在脸上,眼中闪过清晰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怎么……怎么可能?!”韩一鸣脸上的得意和期待瞬间化为惊恐。他徒劳地按着自己的掌机,似乎想做什么,却毫无反应。
马志邦张大了嘴,不知所措。
林栋空洞的眼神里,也倒映出光幕上那一片疯狂崩坏的景象。
陆烬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最初的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癫狂,还夹带着一丝兴奋。
“终于上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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