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虚假回溯与特质交易
会议室的空气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金属与尘埃的冰冷气息。
蔷薇的尸体连同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都已消失不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抹除。
只有那个掉落在地、形似黑色遥控器的诡异装置,沉默地证明着刚才那惨烈的一幕并非集体幻觉。
“游戏重置?时序锚点?”
陆烬消化着从韩一鸣那里得来的零碎信息,大脑飞速运转。
“这简直就是神器啊!这可是时间倒流!”马志邦一脸惊诧,捡起那个黑色装置翻来覆去地查看,嘴里啧啧称奇,“可惜了,看样子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这类道具……权限很高?”陆烬转向韩一鸣问道。
韩一鸣没说话,但林栋却出言解释:“特殊道具类物品在终焉乐园的兑换列表中时有刷新,但种类繁多,效果各异。除非有人能长期盯着列表,或者有意识地去针对性搜寻,否则没人敢说自己了解所有道具。”
原来如此。陆烬心中了然,自己的经验还是太浅薄了。
同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韩一鸣手中那台从不离身的掌机,那会不会也是某种特殊道具?
韩一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掌机往身后挪了挪。
进入这个世界以来,陆烬感觉自己的认知边界在不断被打破。
每当他认为已经窥见这个终焉乐园的冰山一角时,总会有新的、更颠覆常识的现象出现。现在,竟然连“时间倒流”这种概念都成了可被使用的道具?
难道这个世界背后,真的存在着某种近乎全能的“神”?
这个念头让他联想到了自己的异技。
他再次凝视那个黑色装置,尝试催动右眼深处那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嗡——!
一阵尖锐的、仿佛大脑被无形钝器狠狠砸中的剧烈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猛然袭来!远比平时尝试调用时强烈百倍!
与此同时,右眼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他抬手一抹,指尖竟沾染上了一丝鲜红的血痕。并非从眼角流出,更像是眼球内部毛细血管在压力下轻微破裂的迹象。
他闷哼一声,立刻强行中断了催动,脸色微微发白。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马志邦警觉地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
“没事。”陆烬摆了摆手,脸色却十分难看。
异技还在“冷却”?不对……距离上次使用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间了。
难道……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韩一鸣。
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锐利目光看得有些无措,只是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掌机。
“你有病。”陆烬没头没脑地吐出三个字。
马志邦和林栋都愣住了。
“陆烬,你这么说一个孩子,有点过分了吧?”马志邦皱起眉头。
陆烬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韩一鸣:“不,我是陈述事实。他真的有病。不信,你问他。”
韩一鸣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陆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你很抗拒与他人的肢体接触,有人靠近时会下意识地躲避。即使在走廊里看画,你也总是选择最边缘、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你看起来一直戴着耳机沉迷游戏,似乎隔绝了外界,但实际上,你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你只是在用一种被动的方式,避免主动的交流与沟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陆烬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手术刀般解剖着少年的防御,“你应该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或者说,属于自闭症谱系障碍,并伴有明显的创伤后应激反应。我说的对吗?”
韩一鸣依旧没有回答,但他眼中闪过的惊惧与躲闪,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马志邦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喂,就算真是这样,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陆烬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斩钉截铁,“而且是关键意义!”
他直接绕过马志邦,再次面对韩一鸣,语气放缓但问题更加尖锐:“在《茧》的记忆回廊开始前,需要选择‘亲历者’时,你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抗拒?甚至连第一幅《家》的时候,你都没有如此强烈的抵触。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马志邦试图解释:“他只是个孩子!面对那么血腥恐怖的画面,害怕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是终焉乐园!”陆烬猛地转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座的各位,除了我,哪个不是经历过三次以上生死游戏、踩着尸骸活下来的人?仅仅因为预知到画面可能血腥,就会在体验都还没开始前,就表现出如此本能的、近乎生理性的抗拒吗?!”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得马志邦哑口无言。
“我……我承认,那种反应可能不太正常。”韩一鸣翕动着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当时就是感觉……感觉如果进去,会非常、非常不舒服。那种感觉……很熟悉,就像……已经经历过一次似的。”
就是这句话!
陆烬眼中精光一闪。他想要的答案,终于浮出水面!
清楚了!一切都串起来了!
什么狗屁神明,什么时间倒流,根本没有那么玄乎!
或者说,那个【时序锚点】道具,根本没有神通广大到能真正操控时间!这个“记忆画廊”的运作机制,也未必如想象中那样玄妙不可知!
如果时间真的倒流了,那就意味着他们所有人从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被送回了过去的某个节点。
这立刻会引发最基础的时间悖论——过去的“他们”和回来的“他们”如何共存?最简单的“祖父悖论”就足以让整个逻辑崩盘。
如果退一步,只让蔷薇一个人回到过去节点,同样面临“两个蔷薇”的问题,以及未来某个时刻“现在”的蔷薇突然消失的困境。
这些连现实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哲学家都争论不休、无法解决的悖论,陆烬不认为一个游戏副本里的道具能够完美解决。
但【破妄之瞳】的异常反噬,和韩一鸣基于病症的“身体记忆”,给了他一个关键突破口,指向了一个更简单、也更诡异的可能性——
游戏进程确实重置了,但时间,并未真正倒流。
做个比喻,把这个副本看作一间有起点和终点的线性长廊。他们作为玩家,正从起点走向终点。
走到一半时,某种力量强行介入,让所有人“定格”。
然后,这股力量将他们所有人整体搬运回了起点,并精准地删除了他们从起点到“定格点”之间这段路程的所有记忆。
于是,在玩家的主观感受里,他们突然回到了起点,并且不记得中间发生过什么——这完美模拟了“时间倒流”的效果。
但是,“搬运”过程中,有些东西是无法被重置的。比如走路消耗的体力,比如鞋底走过的磨损。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陆烬现在无法使用破妄之瞳?
因为在“上一轮”未被记忆的进程里,他已经使用过一次了,精神上的消耗是真实存在的,并不会因为记忆被删除而消失。
韩一鸣的阿斯伯格与创伤应激障碍,恰好成了绝佳的“生物记录仪”。
他的身体对强烈刺激有着比常人更敏锐、更持久的记忆。
即使意识层面的记忆被删除,他身体的应激系统依然保留着“恐惧”和“抗拒”的痕迹,并在类似情境即将重演时,提前发出警告。
所以,所谓的时间回溯,根本就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精巧的伪回溯!
想通了这一层,陆烬反而觉得心底一直笼罩的、对未知神秘力量的敬畏和迷茫,散开了不少。
这个“记忆画廊”的运作机制虽然依然诡异莫测,但它并非不可理解、不可分析的“神迹”。
它更像是在某种难以想象的高维规则或超现实技术框架下,构建出的一个高度复杂、但仍有逻辑可循的“程序”或“游戏”。
玩家是变量,规则是代码,而“记忆”、“情感”、“价值”乃至“人格特质”,都可以被量化、被操作、甚至被……交易。
这个结论让陆烬的思路瞬间清晰了许多。
未知的领域依然庞大,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可以着手分析、相对“接地气”的思考框架。
这比盲目地将其归于神魔之力,要有用得多。
在他飞速思考的同时,马志邦也在追问:“陆老弟,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陆烬不再隐瞒,将自己关于“伪回溯”的推测和分析,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隐去了破妄之瞳的具体存在,只说是身体不适作为佐证。
但他注意到,当自己提到“记忆、情感、人格特质可以被操作和交易”时,马志邦的眼神出现了明显的躲闪。
“各位,”陆烬清了清嗓子,目光锐利地扫过仅剩的三名同伴,“休整时间有限。我没法再像之前那样,通过一轮轮试错去慢慢摸索了。如果你们相信我,或者至少想增加我们活下去的概率,请把你们知道的、关于这个‘记忆画廊’的信息分享出来。否则,我不敢保证,下一个以极端方式退场的,会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别忘了,我们对面,理论上还有五个人。而我们这边,已经先损失一个了。”
林栋缓缓摇头,平静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记忆画廊是我参与过最特殊的副本,此前从未遇到过类似的存在。”
韩一鸣小心地看了看陆烬,似乎被他之前揭穿秘密后,多了几分畏惧:“我……我也不知道。”
最后,目光都聚焦到了马志邦脸上。
他讪笑了一声,习惯性地想要打哈哈。
“老马。”陆烬只是平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
马志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苦笑道:“跟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真是又省心又难受。明明连说辞都想好了,可被你这么一看,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脸上的圆滑世故缓缓褪去,搓了搓手,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记忆画廊的事情。是一个平层玩家透露的,真实性我无法保证。”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普通的游戏副本,大多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挑战。但‘记忆画廊’不同,据说……在这里,玩家本身没有直接的死亡风险。”
“别问我那个女人为什么自杀!”不等别人发问,马志邦立刻补充一句,脸上露出一丝烦躁和后怕,
“我知道的也很有限!很可能还有更深层、更可怕的规则,的是那个告诉我的人也不知道,或者故意没说的,我不清楚。”
陆烬示意他继续。
马志邦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那个人告诉我,记忆画廊更像是一个交易所,或者,一个淬炼自我的熔炉。”
“在这里,你可以进行一些在普通副本里无法实现的特殊交易,来换取一些在外界难以提升的能力。”
“特殊能力?难道是异技?”陆烬立刻联想到自己卡BUG获得的【破妄之瞳】。
难道这里能稳定产出异技?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副本的价值将无法估量。
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同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极其古怪。
“异技?!”马志邦苦笑摇头,那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陆老弟,现在我是真的确信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了……异技那种东西,获取难度高得吓死人!如果只靠通关副本攒积分去兑换,恐怕就连平层玩家都未必能攒够兑换一个最普通异技的积分!”
陆烬心中一震。异技……竟然稀有到这种程度?自己之前还是远远低估了其价值。
“而且,记忆画廊里能交易的,也不是那种外显的、直接用于战斗或生存的力量。”马志邦强调道。
“那是什么?”韩一鸣追问。
马志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是……你自身的一些‘特质’,或者说……是你人格、性格、灵魂中的某些‘成分’。”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解释这抽象的概念:
“你可以在这里,将你自身性格里认为的‘缺点’或‘负担’,作为‘砝码’抵押、交易出去。比如‘优柔寡断’,比如‘过于重感情容易被人利用’,比如‘容易轻信他人’……当你成功将这部分‘特质’作为‘价值’交割出去后,相对应的,你性格中与之对立的‘优点’就会在无形中被放大、被凸显,占据更主导的地位。”
他看着众人困惑中带着惊骇的表情,尝试说得更具体:
“这就好像……你把自己性格拼图中的‘犹豫’这块拿掉了,那么‘果决’那块拼图的面积和影响力自然就变大了,你做事就会更干脆利落。你把‘轻信’这块抵押出去了,‘谨慎’和‘怀疑’就会成为你更本能的第一反应,让你更不容易上当受骗。这是一种……内在特质的此消彼长、置换与强化。”
“眼前就有个例子”他看向林栋,
“林先生失去了仇恨。这或许会让他在面对挑衅和伤害时,更难被激怒,保持极致的冷静。”
他又看向韩一鸣:“如果一鸣你愿意,或许可以把你的‘过度敏感’和‘社交恐惧’押出去,那么你的症状可能会大幅减轻,甚至……‘痊愈’。”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个解释,远比获得一件威力强大的道具或一个炫酷的异技,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隐秘的诱惑。
它交易的并非身外之物,而是构成“你之所以为你”的内在基石!
这极具颠覆性的信息如同风暴,冲击着陆烬的思维。
他思考的不仅仅是这种“交易”本身的利弊,更由此窥见了这个游戏副本背后可能隐藏的、更为惊人的本质。
从表面看,这似乎是一种优化机制,帮助玩家克服弱点,变得更强。
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特质”被剥离,真的只会单纯放大优点吗?
林栋失去了“仇恨”变得“冷静”,但这种失去了爱憎分明能力的“冷静”,在面对至亲被害时还能保持理性分析,这还能称之为健全的“人性”吗?
况且,副本的创造者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些被抵押、被交易出去的“特质”,最终流向何方?被用于什么?
蔷薇宁愿献祭生命也要换取的“反转”,是否就是为了进行一场规模更大、目标更明确的“特质”或“存在”交易?
她交易的对象是谁?交易的又是什么?
陆烬的目光,再次投向会议室门外那条幽深的走廊。
那里,还悬挂着八幅未被揭晓结果的画作。
每一幅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段血泪交织的记忆,一个扭曲的灵魂,以及一次待价而沽的、关于“自我”的交易。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陆烬在心中默念,眼神锐利如刀,“既然你费尽心思将我引到这个地方,那么,当你暴露真实意图的那一刻……”
“就是我,破局之时!”
休整时间即将结束的提示音,仿佛丧钟的预演,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重重敲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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