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非兰若
每年的立秋之日,盛京都会提前预定一场大雨,这夜,富阳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全身皮甲裹胸,掩护在一身黑色斗篷之中,宽厚的帽檐下看不清人脸,只觉得他站在雨中莫名的有一种肃杀之气。
富阳王醉醺醺的端着酒杯冲那人喊道,“下这么大雨,你站在雨里做甚?这是秋天的第一场雨,带着寒气呢,赶快来喝杯水酒暖暖身。”
是的,富阳王一直很热情。
然而,这是他最后一次热情待客了。
黑袍中的人,一个寒光剑影闪过,富阳王就倒在了廊下,连手里的酒杯都来不及落下,就已经断气了。
那人低头掠下富阳王手上的红玉扳指。
呼喊声、求救声、求饶声在四周不断响起,仿佛来自阿鼻地狱的使者却充耳不闻,一路杀将过去。
富阳王二公子跌坐在酒桌下,指着来人问道,“你……你……你是谁?”
待看见来人腰间闪现的乌金腰牌,他瞬间就明白了,“潜……杀使!你是潜杀使!”
来人并没有否认,于是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为何杀我全家?”
那人看不清面孔的斗篷底下,只沉沉吐出几个字,“问阎王爷吧。”
这一句过后,富阳王二公子就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这一夜,据说流的血染红了富阳王府整个池子,无一人幸免,无一人生还。
不久京都尉就发了通报,说是富阳王遇到了江湖仇家,才遭此灭门之灾。
通往东南的路上,萧允易了容,戴着斗笠和占城一路紧赶慢赶,早入了开庆司。
经过两天打听,才知这孟定原来是唐宋时期亲封的滇王后裔,而这滇王子嗣众多,家族兴旺。
于是滇王当时就做出了一个很有远见的决定,“六祖分支”——即把自己的六个儿子都分到滇南、滇西、滇东等不同的地方,共同发展,形成一派兴旺的气象。
经过许多年的相安无事之后,也发生过纷争,但面对西番的几次围攻,这些土兵却格外团结。
早在孟定起兵之初,就号称滇王之后,把几大土酋的势力牢牢笼络在自己手里。
而这开庆司的土酋就是孟定的宗族旁支,此人听说孟定被围困在江华城数日,已经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乘着晚上,急急的休书了一封,交给亲信立刻送去镇南司。
占城问道,“可要截了信来看?”
萧允摇了摇头,“他无非就是写信求对策,一来是如何救孟定,二来是如何自保,我们直接跟上去。”
占城犹豫道,“可是再走,就到镇南司了。”
萧允明白,他是怕深入敌军,会有危险,“没关系,镇南紧挨着柳南,若是有难,我们还可以去借兵。况且我是不会暴露身份的。”
占城点了点头,两人又追了上去。
两个穿着不怎么破的乞丐,跟着逃难的流民一起往南走。
有一家好几口坐在架车上,中年妇女抱着自己的儿子,小声在他耳边说道,“看,要你好好读书,莫学这些人,年纪轻轻的就当乞丐了。”
两个乞丐对望了一眼,好像都嫌弃彼此似的,尴尬的笑了。
路上遇见一帮集结的乞丐,还抢走了他们身上的旧衣服,现在他们身上的衣服更破了。
好在这南方天气虽然立秋,也没有迅速转凉,这两件烂衫子好歹能蔽体。
乞丐嘛,还讲究什么吃穿。
占城也没想到,萧允说不会暴露身份的法子,居然是易容成乞丐?
中午乘凉造饭的时候,萧允适时露出腿上一条伤口,像蜿蜒的小红蛇一般,爬在腿上,不时还有苍蝇来搅扰。
这只是一小截伤口,还不知道源头的地方有没有溃烂,有没有腐肉。
怪不得这两个乞丐一直走的很慢。
一路和两人同行,坐着马车的妇女终于看不下去,出于母性的关怀和泛滥的同情心,让自家孩儿拿了两张烙饼给两人。
中年妇女喊道,“唉……都怪这定南候起兵,要不是兵祸,我们还在家里呢?如何能一路从楚南逃难到镇南。”
扮作乞丐的占城问道,“这次定南候起兵,却秋毫无所犯,你们何必逃窜?”
妇女哀叹一声,“兵祸猛如虎,你看他虽然不动田地,不动粮产,但像我们做小生意的,有几分本钱,他能放过我们吗?入城之后怕不是先洗劫了我们以充军资哟,所以我们趁着战乱还没打到楚南,就一路逃来了。”
萧允放平自己的伤腿,两眼无助的看着她,“我这腿……就是被土兵的洋火铳伤的,这大腿上还有那么大的血窟窿,每日流血不止,疼痛难忍!”
另一些流民也跟着喊道,“对,土兵更可恨,拿着火铳一通乱打,我们也跟着遭殃。”
妇人心碎的捶胸,“天杀的兵祸!你看我们这一家,除了我那口子,还有这两个儿子,若是都被拉去冲了壮丁,我就更不得过了,所以才一定要逃出来!”
另一队也坐着马车逃跑的人家突然问道,“你们此去镇南司,可是投奔李善堂家?”
妇人眼睛一亮,“是啊,是啊,我们跟李善堂家有生意上的往来,此去就是奔着他去的。”
对方的主母像见了自己的亲戚一般激动,跑下马车,拉着妇人的手说道,“我们也是去投奔李善堂的,这可巧了不是?”
一直低头吃饼的萧允突然抬头问道,“李善堂是谁?”
两个妇人异口同声道,“你居然不认得李家?你光听别人叫他李善堂就知道了,滇南这两年兵灾不断,别人既然能叫他一声善堂,他必定是富可敌国的大善人啊。”
另一个妇人也道,“是啊,这李善堂在滇南、万象、暹罗交界之地经商,世代五国通商,这西南的茶、马全是他家的,如何不富?”
也有人接口道,“你没听说过这首诗句,金珠做茶玉为马,五国十乡尽姓李。”
萧允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难道土兵的军饷和洋火铳,都是由滇南李姓富商提供的?
就算这富户垄断了整个滇南经济,怕也难以支撑,况且商人重利,起兵之事对他自己又有何好处呢?
一行人匆匆上路,远远望见镇南司城门。
从开庆来的信使一路被流民挡着也走不快,到了城门才撒开马腿跑了进去。
众人欣喜之余都未发觉,其中一个乞丐早已跟了进去,信使没有去土酋那里,却是进了那位有名的李善堂家里。
萧允因为受了腿伤,加上卖的一手好惨,得了众人怜悯,竟然坐在装行李的牛车上,也跟着一路进了城门。
进了城后,他还可怜巴巴的说道,“大姐,就把我扔在城门口就行了,可恶的刁奴,看见富贵之地居然扔下我跑了!”
妇人看他一眼道,“可怜见的,你就跟着我去李家养伤吧,你放心,那李善堂是大好人,就是路上遇见死了的饿殍也要帮忙的。”
乞丐点了点头,连称了两句活菩萨,果然卖惨这招对付中年女性是最有效的。
不过这要是让某人看见,必定对他少不得一顿嘲笑。
一路上大家都在谈论着李家,萧允也问道,“李家大不大?”
拉车的看他一眼道,“怎么不大?连着两个山都是他家的!府院上百座,屋舍数十处,占田尽千亩。”
“你这外乡人不知,说起李家,都知道滇南风貌之胜在镇南,镇南之胜在南山,南山之胜在李家,李家即滇南第一第!”
“这李老爷子喜爱山水,不爱建筑,所以他的宅院不见大的高楼,却是藏在山水之间,和庄园一体的,亦田亦宅,亦民亦商,他也一直称自己非道非僧非俗吏,非庄非宅非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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