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交易
夏侯翼并不与她争执，让沈林芝把她扶上床，放下沙帐出了门。
须臾，他却又折回房间，“常……他最后被三个人救走了，和尚、剑客和一个女的，他受伤不轻，据我推测，恐怕凶多吉少。”
卫西橙挣扎着坐起来，她没想到他会主动相告，而且这么坦诚。
他们之间隔着沙帐，她无法看清他脸上痛苦的表情，所以他才能继续假装坦然的说道，“我告诉了你他的下落，你安心在这里养伤，我们一笔换一笔，很划算的交易，怎么样？”
他甚至嘴角勾出一抹笑，掩去眼里的痛苦，随即拽开黑色锦袍，转身离去。
背影上还是那个桀骜不驯嗜血好斗的殿下。
是啊，多么划算的买卖，用自己的心疼换她安心养伤。
只不过是心疼而已，他才毫不稀罕！
太子一走，沈林芝立马拍拍膝盖站了起来，她先把药端给卫西橙喝。
她在这个世界学的第一节课就是好好跪着，低头认怂才能活下去。
“唉，你要问那个常什么空的下落咯，问我就好了的呀，何必惹怒他呢？”
沈林芝叹了口气道，“刚才吓死我了呀，你不知道的啦，他发起火来有多可怕的啊！动不动就要砍头的啊！”
“你也知道？”卫西橙问道。
前几日她每夜入睡后，高烧不退，梦里她总是看见他那张惨白的脸，口吐鲜血不止，纠缠在梦魇中不得清醒。
有好几次她撕心裂肺的叫声，吓得丫环也不敢近身。
最后还是沈林芝抱紧了她，不停的抚着她的背，她才能入眠。
好不容易入眠又不能醒来。
她多想一觉醒来还是在须弥山上，那日出灿烂，云霞无边。
那个名字，她在梦里已经呼喊过千百次了，有时候，碰上夏侯翼刚好在场，那尴尬的气氛就别提了。
沈林芝点了点头，现在狗血剧情已经很明显了，“你是喜欢那个常肆空的吧，而太子殿下喜欢你的呀，是不是这样的呢？”
嗯？
卫西橙愣了愣，这个女大夫说话和边关月一样直接，就算她们一般大的女孩，也不敢这样大胆的说谁喜欢谁。
“不是！”她立马否认道，这大夫脑回路清奇。
夏侯翼怎么可能喜欢她？
“怎么可能哩？那个太子哟，明明对你紧张的要死的哦，我跟你讲……”
沈林芝还没说完，卫西橙就打断了她，她今天因为夏侯翼已经有点心烦气躁，“那是因为，他的军饷都在我这里，他还指望我给他卖命呢。”
她们没再继续这个问题，听闻郡主醒来，神医丁乙已经来看诊了。
她肩窝处的那个伤口渐渐结了疤，丁乙微微笑道，“这位沈大夫果然高明，你看她给你做的固定锁骨用的石膏，刚好在伤口位置留出一个洞，方便换药，否则哪里好的这样快。而且这骨头用这法子，肯定是长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不会错位。”
沈林芝听见神医夸她，居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神医丁乙探查完病情，展眉笑道，“如此一来，再有一个多月就可大好了。”
卫西橙看着窗外，蔷薇架上爬满了花，已经快到荼蘼。
日子一天比一天长，夜晚总是很短，都来不及去想那个人。
一连几天，夏侯翼果然没有再来打扰她。
卫西橙换下了那身粗布衣服，却不肯让丫环拿去清洗。
那是他穿过的衣服，在凤鸣山上，他拿出自己以前穿的衣服给她。
那件衣服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酒香，清冽甘甜，历久弥香。
她还不想就这样忘掉一个人。
这日中午，卫西橙坐在葡萄藤架下，扇着扇子问道，“沈大夫，我问你，倘若一个人中了别人一掌，又被飞刀刺中，还有机会活命吗？”
沈林芝解释道，“被飞刀刺中了呀，这属于外伤的啊，只要出血不多的话，处理好伤口就行了呀。你说的中了别人一掌的话，这属于内伤的呀，主要看脏腑有没有破损的哩。”
她紧紧追问道，“那要是脏腑破损了怎么办？”
沈林芝尽量简单的陈述道，“那就要把组织切开的呀，把破损的器官拿出来呀，看看能不能修补的啊，不能修补就要换新的器官呀，能修补就修补好了放进去呀，我们把这个叫外科手术呀。”
卫西橙听得毛骨悚然，“怪不得别人叫你妖道婆，你这套治病的法子，我可是从没听人说过。上次你被别人追赶，也是因为这个吧？”
沈林芝自豪的点点头，“那当然了呀，不过那只是个简单的阑尾切除手术呀，他舅母现在已经好了啊，他们一家子还专门到我医馆道谢赔罪了呢。”
“这还真能治人？”卫西橙啧啧称奇。
沈林芝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骗你干啥呀，不是我吹牛的呀，在这个世界上啊，就没有我治不好的病呢。”
卫西橙低头思索了一会，然后跟沈林芝窃窃私语了一阵。
中午饭后，卫西橙吩咐门房，准备了一辆马车送沈大夫回去，并低声嘱咐道，“你若见到他，千万别提我，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沈大夫点了点头，坐着马车一路南下。
本来骑马要更快一些，奈何沈大夫不会啊。
卫西橙是打算教教她，可沈大夫看见血时毫无惧色，坐在马上就哭天抢地，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她只好放弃。
次日清晨，卫西橙早早去见夏侯翼，在门口碰到了嫣红，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裙子侍立在侧，在一众侍女中更显突兀。
卫西橙朝她点头示意，却被她伸手挡住。
“这是殿下的书房，不许闲人进入。”嫣红面无表情，就像是根本不记得她。
里面却有一个声音响起，“让她进来。”
嫣红冷着一张脸，呈现出和她的妩媚极不相称的高冷。
卫西橙心下了然，想必她的地位并不高啊。
她一个罪臣之女，在太子府住了这么长时间。
这几日她也听到有下人猜测，她是太子妃的传言，嫣红当然很不服气。
卫西橙站在屏风外，夏侯翼正在里面看着身后巨大的版图。
她开口道，“殿下，属下的伤已无大碍，按照我们的约定，我可以离开了。”
他并没有回头，只是问道，“是丫环伺候的不够好？”
卫西橙皱眉道，“看来，你并有打算放我出去？”
夏侯翼转身冷笑一声，“是又怎样？这里很安全。我可不希望下次你受伤又赖到我头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当坏人！”
放她出去，怕是下一秒，她就会飞奔到盛京。
她解释道，“我要回卫国公府。”
“说不定卫国公府也有人埋伏。”他撇她一眼，怎么这么聪明的人，为何就如此奋不顾身呢。
他转过身，指着版图，“西京盘踞北夏之南，西番占据北夏之西，北夏上面还有鞑靼、乌桓，三者成掎角之势，独我北夏四边触敌，不得壮大！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它们都收归北夏，这就是我的使命。为了完成这个使命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绝不放过任何机会！”
卫西橙看着他的背影，依然感受到他身体里燃烧的执着，“可是这样分而治之的局面，已经延续了近百年，各国的百姓也相安无事。”
夏侯翼走到她身边，扳起她的双肩看向自己，眼里满是疲惫和担忧，“你想的太简单了，北夏若不强大，偏安一隅，早晚会被西京所灭！难道三年前的那场战争你忘了吗？你父亲和北夏的两万勇士就枉死了吗？”
他是想提醒她，即使常肆空没有死，他们之间也绝无可能。
那条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界限，注定是山海难越。
能被暗卫保护的人，即使不是潜杀使，也绝对不是西京的小角色。
即使他们之间，或许曾经有过一些暧昧不清，但这也不足以让她抛弃整个北夏。
有过救命之恩又如何？平日多些关照又如何？
不管怎样，那个人也不值得她如此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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