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银甲儒将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夏侯翼拿起桌上的短刀,拽步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林西在不远处做随。
大病初愈,卫西橙并不敢策马扬鞭,只不过信马由缰。
任由马蹄的笃,轻慢的踏在青石板上。
转过街角,一席紫衣的官员突然近身。
卫西橙认得,这人是北夏的二品文官季思贤。
季思贤朝夏侯翼行过礼,看了一眼卫西橙。
论官位品阶,他比卫西橙大,论爵位他却没有,只能各论各的,不关痛痒的说了句,“见过郡主。”
北夏朝廷尚武,这文臣并不得重用,夏侯翼更是开创了文臣武治的局面。
硬生生把一帮文臣都驱赶至校场,三五日便一个考练,逼着他们做了许多讴歌士气的文章。
季思贤却是里面少数几个,能以清流之姿站在朝堂上的文官。
据说就是他提出的北夏“北阔”和“西渐”的两个策略,深得夏侯翼赏识。
“北阔”就是收复北方各个少数民族势力,扩大疆域。
“西渐”则是慢慢蚕食西南地区边界,逐步瓦解西番势力。
而提出这两个策略的能臣,目测却只有三十不到的年级,深得重用也是应该的。
卫西橙只略微点头,她记得当初父亲战伤归来,就是这个人连上了三本奏折弹劾,说北卫将军因为抢收粮食贻误战机,致使战败。
季思贤并不在意,勒紧缰绳跟在夏侯翼身侧,两人低声交谈,卫西橙则转了个弯拐进了另一条路。
巷子尽头是卫国公府,青砖碧瓦并不显富贵堂皇,却是这小小的一方土地,载满了她儿时的回忆。
府门两边虽有卫兵把手,却并无人出入,门可罗雀。
据说那场战争之后,有战死者家属,经常带着棺材穿着孝服来卫国公府门前哭丧,虽然朝廷派兵镇压,却难对老幼妇孺动武。
北卫将军就是每日听着这些人的诅咒之词,最后心情积郁而终的。
这几年这种情况虽然少了,但每逢清明、中元还是有许多人来府门前烧纸。
堂堂一个卫国公府,搞得跟灵堂一般。
卫西橙心情凝重,她当时一腔孤勇而去,却不知父母在此受了多少委屈心酸。
身后的马蹄声近了,夏侯翼开口问道,“可要进去看看?你若想进去,我就随你一起。”
卫西橙轻夹马肚,调转马头,淡淡回道,“不用了。”
残阳渐落,几人来到城外的一处陵墓,周围一片杨树围起来,大漠风沙狂,并不能种植别的护林树。
即使这么晚来,陵园里依然有人。
卫西橙顺着哭声看去,但见一名头发枯白的瘦弱老妇,正坐在无名碑前痛哭。
这是那场战争留下的烈士陵墓,多数都是找不到尸骨的衣冠冢,无名碑。
季思贤开口说道,“郡主可能有所不知,北卫将军死后唯一的遗愿就是:愿与两万将士同眠。”
卫西橙下马走过陵墓大门,却并没有发现父亲的墓碑。
季思贤又解释道,“你也知道那场战争之后,世人皆对北卫将军有所埋怨,如果……”
他审时度势停了下来,“如今将军的陵墓只有夫人知道。”
卫西橙眼里掠过一丝冷厉之色,“如果什么?你是想说如果世人知道我父亲埋骨此处,就会挖坟掘冢,让他不得好死?”
还没等她再开口,那老妇人像是得了什么召唤一般,突然向卫西橙疯跑过来,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胳膊,立睖着眼吼问道,“你就是北卫家的?你是北卫家的?”
卫西橙不及回答,那老妇人狰狞笑道,“你怎么还没死?好啊,真是苍天有眼,今天让我老婆子守到了,既然你是北卫家的,就去给我两个儿子偿命!”
老妇人如厉鬼般,要双手掐住卫西橙的脖子。
她却没有还手,只是后退了一步。
林西飞出一颗石子击中妇人的腿,妇人跪在地下,却仍然朝着卫西橙膝行而去,一边嘴里说道,“我要让整个北卫家族为两万将士陪葬!”
“住口!”一记拂尘直接将老妇人击中在地。
卫西橙抬头看去,来人正是北卫夫人身边的贴身女婢玉姑姑。
她身后是一身素衣的北卫夫人,二人在这陵墓之中,宛若观音现世。
卫西橙知道母亲在父亲死后,已经入了女冠,不曾想是今日这般寒玉簪冠的素雅模样。
北卫夫人挡在她面前,看着匍匐在地的老人,淡笑说道,“施主若要我孩儿给你孩儿偿命,拿我的命便是,她一时是我孩儿,我便护她一时,她这一世是我孩儿,我便要护她一世。”
北卫夫人不再理会那形同厉鬼的老妇人,径自走向陵园中心,从食盒中拿出一瓶酒,摆放在墓碑前,柔声喊道,“橙儿,这就是你父亲的墓,你来祭拜便是。”
卫西橙对着那块无名碑磕了头,那老妇人不知何时又跑到墓碑前,一把将那酒壶打碎。
她满嘴愤恨的咒骂道,“天道轮回,这死去的两万将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诅咒你们北卫家的人,各个都不得好死,你们这些黑心肠烂心肝的,就应该满门抄斩。”
玉姑姑还没动手阻拦,北卫夫人就甩开拂尘,开口说道,“施主讲这天道,我就同你说说天道;北卫容和,为官廉洁、体恤百姓,为父尊敬,为子至孝,为臣忠君,为民守边,何错之有?”
“世人都说北卫将军是为了帮着村民抢收粮食,错过了战机,敢问若是他不如此,那些村民可有活路?身为卫国公,本就应该保护黎明苍生,何错之有?”
“十万大军压境,北夏只有五万不到的兵力,其中少半还是当年新招的兵,北卫将军奋力抵抗,悍勇异常,气贯长虹,战三十四次,败二十三次,无一人退战,何错之有?可笑,这一个铮铮铁骨的堂堂男儿,没有做那敌人的刀下亡魂,却被自己所保护的百姓诅咒重伤!北卫将军,你若有灵,来看看这天道,何为天道?何为人道?只不过都是自私的借口。可怜你一生峥嵘,最后却落得个被同僚所不耻,被国君所怒,被百姓所不容的下场。”
北卫夫人语气平淡,不卑不忿,她看一眼远远站着的季思贤,继续说道,“北卫将军生年只三十有九,死前披甲执锐,提着银枪,坐在廊前,岿然不倒!他说愿与两万将士同眠,并不是有所亏欠,而是全袍泽之谊!你们可曾记得,那银甲儒将,也曾让西京无数男儿低头!”
(https://www.shubada.com/124429/1111129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