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县丞断案
孙法正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凝重地望着又一对男女被推搡着押上堂前——这地方被县里百姓敬畏地称作“公堂”,却是他眼中草菅人命的所在。
那男人是本地坊正,也是他亲手将这名妇人告上官府,指控她不孝婆婆,竟在寒冬时节活活将老人冻死。
妇人满面泪痕,声音嘶哑地哭喊道:“我没有啊!那天晚上我还特意给婆婆加盖了棉服——那是我男人从军队带回来的厚棉服。”
“军队?”刀疤脸的不良人头目冷笑一声,打断她的哭诉,“好啊,你男人竟敢盗窃军需物资,莫非还是个逃兵?”
妇人刚张开嘴想要辩解,鞭影已经带着风声抽在她背上,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响彻院落。
坊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官家息怒,她男人是在雁门关断了一条胳膊,正式退下来的老兵。”
“哦?这么回事。”刀疤脸挑眉,“那她现在男人在哪?”
妇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泣不成声:“我男人……上次突厥骑兵来袭时,在村里被杀……我和婆婆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原来如此。”刀疤脸转身望向堂上端坐的王县丞,微微躬身:“县丞,请您定夺。”
王县丞面无表情,如同背诵般流畅地说道:“查民妇柳氏,忤逆人伦,毒害尊婆。寒冬腊月,纵母氏冻毙于庭。此等行径,灭绝天理,深犯‘恶逆’之条。依律,合处斩刑。所犯乃十恶不赦,决不待时。余产没官,以儆效尤。”
孙法正虽不完全听得懂这番文绉绉的唐律术语,但“十恶不赦”、“斩刑”这些字眼却如冰刺般扎进心里。
他暗自叹息,真没料到我穿到的唐朝会是这个样子——大唐啊大唐,史书上吹得天花乱坠的盛世就这?堂堂一个县丞,好歹是县里的二把手,断案子居然这么草率。
孙法正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脸上烧乎乎的,脖子也发紧,但他硬是把这口气憋了回去。眼下这崞县到底藏着什么古怪,他还没摸清楚呢,要是这会儿暴露了身份,怕是要落得和前任县尉一样的下场了。
然而就在这时,身边的牛三突然扯着破锣嗓子大吼一声:“放屁!”
这一声吼不仅震惊了周围的百姓,连院内的不良人们也纷纷转头望来。刀疤脸抬起头,厉声喝道:“谁?谁人敢咆哮公堂?”
牛三其实并没完全听懂堂上那番说辞,但他听懂了这是一名军卒的妻子在受辱。同为行伍出身的他,顿时感同身受,怒火中烧。
当他看见不良人已经将妇人拖向右边的刑房,准备行刑时,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
牛三大步迈出,推开面前几人:“是我!”
“为何咆哮公堂?”刀疤脸冷眼相视。
“我认为此判不公!”牛三昂首答道。
“不公?放肆!此乃崞县县衙,岂容你置喙?来人!”王县丞拍案而起。
“有!”众不良人齐声应道。
“将此咆哮公堂之人押下,重打十大板!”王县丞厉声下令。
孙法正见状,只得无奈上前,高声喊道:“慢着!”
“呦呵,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怪。”刀疤脸嗤笑道,“你又是打哪冒出来的?”
“草……我乃新任崞县县尉孙法正,此为告身文书。”孙法正一边取出任职文书,一边指著牛三道,“此人乃我的护卫。”
王县丞顿时拍案而起,刀疤脸也一脸诧异地回头望去。王扶林县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孙法正面前,仔细查验告身文书。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脸上堆起笑容:“孙县尉来得可真早啊,竟提前了足足半个月。本人王扶林,忝为本县县丞。”
“见过县丞。”孙法正拱手道,“我这护卫……”
“哈哈哈,既然是孙县尉的护卫,那便算了吧。”王县丞笑着摆手,“来呀,后堂设酒摆宴,为孙县尉接风洗尘!”
刀疤脸带着一众不良人退了下去。
“王县丞,就您方才断案,孙某想……”
“啊——!”右边刑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孙法正的话戛然而止,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维持平静。
王扶林面不改色地问道:“孙县尉,您想如何?”
孙法正摇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只是初来乍到,想与您……攀谈片刻。”
王扶林哈哈大笑揽起孙法正的手:“好说好说,来人,散了吧,案子等孙县尉安顿下来再说。”
“得令”一众不良人将守在门口的人们驱散后,开始各忙各的。
“孙县尉,走,天寒地冻,后堂说话”王扶林拉着孙法正,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牛三红着眼紧随其后,一直撇着头看着那右侧的刑房。
直到进了后堂,牛三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退至一旁垂手侍立。王扶林热情地拉着孙法正的手,将他让到左首第一张花梨木交椅上,自己则居中而坐,扬声吩咐侍女看茶。
“孙县尉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啊。”王扶林抚掌笑道,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虽是贱籍仵作出身,却能接连破获数起大案,一路升至县尉。这般际遇,着实令人惊叹。”他特意在“贱籍”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孙法正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回道:“县丞过奖了。下官惭愧,不知县令大人何时……”
“县令?”王扶林忽然哈哈大笑,捋着山羊胡子打断了他,“自上任县令暴毙之后,这崞县已是半年没有正印官了。别人可不像孙县尉这般胆识过人,怕是早被崞县的传闻吓破了胆——武德年间至今,不过四十余载,崞县县令死了十三人,县尉更死了二十多人。这般凶险之地,谁敢来赴任?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王扶林笑罢,忽然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问道:“对了,孙县尉,本县的这些传闻……你莫非从未听过?”
“下官未曾听闻。”孙法正垂眸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的袖缘。
“怪不得呢。”王扶林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你先前毕竟是贱籍之身,没听过也是自然。”说着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却从未离开孙法正的脸。
孙法正心中暗叹,面上却只得陪笑点头,起身行礼道:“下官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要请王县丞,多多照拂提拔。”
“客气了,孙县尉。”王扶林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忽然话锋一转,“这些都好说。不过……王某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县丞但讲无妨。”
王扶林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从长安到崞县,路途遥远,孙县尉一路行来,为何不曾住宿官驿啊?”
孙法正心中一惊,面上却强作镇定,打了个哈哈道:“这个……说来惭愧,驿券不慎丢失,不得已只好寻些民间客栈投宿。”
王扶林双眼微眯,抑扬顿挫地缓缓说道:“原来……如此。”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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