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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九虎绝命诗


“封九虎,依然如此,还不招供?”戴胄坐在大理寺理事厅的主位上,声音沉厚而凛冽,在肃穆的厅堂中回荡。

左侧坐着吏部侍郎杜如晦,面容清癯,目光如潭水般深静。

右侧则是雍州别驾李绩,神色凝重,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面。

三人齐刷刷地看着堂下跪着的原长安县西市令封九虎,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一个西市令,竟要三位朝中重臣共同审讯,并非担心戴胄徇私,实乃制度与形势所迫。

此案虽归大理寺审理,但发案之地属雍州所辖,雍州府自然需有人在场;而封九虎官职虽微,却连杀六名粟特商人,震动朝野、牵涉外交,吏部侍郎杜如晦也不得不出面——毕竟官员由他所辖,如此大案,关乎国体。

更何况,他自己亲手任命的官员,竟犯下这般骇人之事,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足以掀起风云的大事。

封九虎抬起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讥诮,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三位,好久不见啊。自太上皇退位之后,咱们就再未像今日这般对面相望了吧?”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寂静的大堂。

杜如晦似乎被这句话牵动了心绪,眼神微微一晃,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九虎,莫要玩顾左右而言他。事已至此,还是老实交代为好。”

“交代?哈哈哈哈……”封九虎笑声陡然扬起,却又戛然而止,目光骤然锐利:“没什么可多说的。六人,都是我杀的。还有长安县那个法曹县尉,也是我动手的。”

“为何啊?九虎!”杜如晦忍不住倾身向前,声音发颤:“当年陛下率军攻打长安,你是首功之臣!没有你率监门卫反叛、里应外合,长安何时能破尚且未知!如今你……何至于此啊!”他说到激动处,不禁捶打胸口,眼眶泛红。

封九虎闻言,竟哈哈大笑,笑声中尽是苍凉与痛快:“没想到……没想到啊!这朝中竟还有人记得我封九虎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好,好!既然你杜如晦还认——那我就说!”

他猛地挺直脊背,虽跪于地,却如松立崖壁,扬声道:“我封九虎,前隋左监门郎将,官居正四品。当年攻打长安,是我——是我亲率五千监门卫倒戈开城,助唐军破门而入!也因此,我全家二十五口尽被诛杀,无一人幸免!”

他声音陡然一提,如金石迸裂:“但我封九虎——从不后悔!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能因一家之痛而忘万民之悲?!隋室无道,苍生倒悬,我既以身许国,纵使血亲尽殁,此心亦永向大唐!”

“说得好!”李绩听得情绪激动,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轻跳,“你既有如此肝胆,又为何自毁前程?是嫌官职太低么?”

“官职?哈哈哈哈……”封九虎笑声更厉,眼中却是一片赤红:“自我投唐,随军南征北战,武德年间官拜从四品车骑将军,我不曾有一句怨言!可如今呢?西市令?哈哈……是不是只因我不曾站队玄武门?是不是就因我未在那场变乱中选边押注?!”

“玄武门之变”一出,堂上三人顿时神色大变,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戴胄沉声开口,语气已不复先前的冷硬:“九虎,慎言。”

“慎言?戴兄——我已是将死之人,何惧之有?!”封九虎笑声渐低,转作冷笑:“就因这个,把我扔到这区区西市令的位置上……好,我认!可那些毫无战功、只会阿谀奉承、名门豪族之辈,却高坐庙堂、指点江山!这江山……是谁打下来的?你们说,这江山——是谁打下来的?!”

他突然冷笑一声,话锋一转,声音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诸位可知如今长安米价?”

“粳米一石,三百七十文。”戴胄、李绩、杜如晦几乎异口同声。

“那可知大业年间,隋朝末年的米价么?”封九虎一字一顿,“一石一百五十文。”

他惨然一笑,眼中尽是迷茫与痛楚:“我一时间……竟不知当年率军开城、迎唐军入长安……究竟是对,还是错……”

戴胄声音微颤,追问道:“九虎,既有不公,你也不可做出此等事啊?”

“呵呵……呵呵呵呵……”封九虎的笑声忽然变得低沉而诡异,他双眼通红,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景象:“一对母女,流落街头行乞。普通人家尚施舍三五文钱,可那些自诩高门的贵人……做了什么?一文未给,却转手进了粟特人开的琉璃店里,掏出五十贯——买了两尊琉璃菩萨!”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回头还要强抢那五岁的小姑娘为奴!她才五岁啊——你们可知这女孩的父亲是谁?你们可知?!”

他猛地俯下身去,肩头剧烈颤抖,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她爹,我也是那天我才知道的,她爹是当年跟我一起策应唐军的小卒,我连名字我都是第一次听。”

痛哭声中,封九虎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堂上三人,皆红着眼眶,默然垂首,他们轻颤的指尖在桌面上叩出细微而凌乱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挣扎与不忍。这其中除了李绩曾率军征战、见惯生死,杜如晦与戴胄虽是文臣,却也是血性男儿,面对地上痛苦蜷缩的封九虎,实难继续以刑讯相逼。

李绩与杜如晦相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酸楚。他们几乎同时向戴胄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再问。

若将这样的供词呈报圣上,或许还能为封九虎争得一线生机——免死可期,流放亦可受。

然而戴胄喉头哽咽,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仍坚持问道:“九虎,那我问你……你既心怀如此大恨,为何不直接手刃那购买琉璃观音之人?”

封九虎伏在地上,瘦削的肩头微微发抖,良久才缓缓抬头,眼底是一片无望的灰烬。

“戴兄,你执掌大理寺,长安城中名门望族、高官士族,有多少势力盘根错节,你不会不知。我能杀得完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声音渐如碎瓷:“或许苍天也不忍我再看这世间悲苦之事……自那之后,我便大病一场,郎中说我五脏俱损,时日无多。”

他苦笑一下,眼神涣散,仿佛正望向很远的地方。

“我自己也觉察到了——头发大把脱落,记忆常常中断,有时咳着咳着,满手是血。让我想到起了全家二十五口的惨状。”

“等我终于下定决心了结此事时,那人却调任并州别驾。我一路追去,在他赴任途中结果了他。看着他倒地时怀中跌出的两尊琉璃菩萨……我突然明白了,真正可恨的,不只是他一人。”

“后来我便发誓,要杀尽这些祸乱长安的买卖之人。一个人,可以为了一件冰冷的把玩之物,对活生生地人视而不见,他......”

他说到此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看着一地的鲜血叹道:

琉璃易碎朱门朽,虎符曾裂长安夜。

十年病骨埋深巷,半卷征衣裹旧痂。

惟恨此身先化土,不见人间米价寒。

泉台点将燔血帜,不斩玉堂终不还。

屋外树枝“咔嚓”应声折断,掉在地上。李绩、戴胄、杜如晦三人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纷纷默默的流起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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