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筹码
天刚蒙蒙亮,医院窗户纸透进些光来,在地上照出模糊的影子。
江渺攥着保温桶走进病房,里头装着两碗小米粥和几个白面馒头。
程娟正拧了热毛巾给江大友擦手,木盆里的水泛着药黄色,是刚煎好的外洗药。
"娘。"江渺把保温桶递过去,"刚熬的小米粥,你跟二叔趁热吃。"
江大友半靠在床头,右腿打着厚夹板,绷带边儿上沾着药渍。
他转过头,眼窝陷得厉害,颧骨支棱着,比前几天更清瘦了不少。
"渺渺来了。"江大友扯了扯嘴角,声儿虚得跟纸片,"又让你跑一趟。"
程娟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桶身的温热,眼角弯出细纹带着一丝暖意。
"闻着就香,你二叔刚醒,正念叨你呢。"
江渺没接话,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烧了边的赌票摊在江大友面前。
江大友的眼神起初茫然,接着像被烫了似的,捏着票子的手猛地一抖。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微颤抖着。
"她们......真拿我的药钱去赌了?"
程娟放下保温桶,也凑过来看。
她刚要开口,病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何秀英风风火火闯进来,江心美缩在她身后,脑袋快埋到胸口了。
"死丫头!又来挑事儿!"何秀英一眼瞅见桌上的赌票,疯了似的扑上来就要挠江渺的脸。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娘!"江大强紧跟着冲进来,从后头死死拽住她胳膊,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您闹够没有!"
何秀英被拽得踉跄,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老大你撒手!这死丫头拿几张废纸来挑事儿!"
江大友的眼神从赌票移到何秀英脸上,又看了眼江心美发抖的肩膀,突然低低笑了声。
那笑声又冷又涩,听得人心里发怵。
"我的腿,早成了你俩的筹码。"他指尖在票子上敲了敲,每下都敲在了他们的心上。
"不是的二哥!你别听她胡说!"江心美吓得直往后缩。
何秀英脸涨得通红,挣得江大友的胳膊直打颤。
"那钱是被偷了!是这死丫头串通外人讹咱们!"
"被偷了?"江大友的眼神里没了往日温和。
"那这票子咋说?心美去赌坊的事,卖糖葫芦的张大爷都看见了,也是串通好的?"
江心美"哇"地哭出来,像只随时被宰的羊羔,往何秀英身后躲得更紧。
"二哥我错了......我就是想赢点钱......"
"闭嘴!哭啥哭!"何秀英厉声喝住打断江心美的哭声,转头对江大友哭嚎。
"大友你看在兄妹情分上,饶了心美这遭吧!她还小不懂事!药钱我去借,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上!"
"砸锅卖铁?"江大友笑得比哭还难看。
"娘,我腿废了您就来瞧过一回,前些日子还来医院闹,说我这腿治也白治,住着浪费钱。"
"那时候咋没见您说砸锅卖铁?这些年我跟大哥攒的工钱,全被您拿去给心美攒嫁妆了。"
何秀英脸越来越白,到最后嘴皮子直哆嗦,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江大强扶着江大友的胳膊,手心全是冷汗。
他从没见过二弟这么说话,像把藏了多年的刀,终于出鞘了。
程娟端起药碗搅了搅,
"大友,先喝药,有什么话等好点儿了再说。"
她的声音依旧柔软,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
江大友没接药碗,盯着自己打着夹板的腿。
"大哥,嫂子,你们说这人活着,图个啥?"他突然哽住了,眼圈发红,音量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条腿,摔了就没好过,药钱跟填无底洞似的......"
"自己的亲娘和亲妹子不管我死活,还拿钱去赌!这腿不治也罢!"
"二叔!"江渺猛地提高嗓门,"必须治!她们拿的钱,都得一分不少都得还回来!"
"还?拿啥还!"何秀英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半,乱得像个鸡窝。
"我上哪弄钱去!"
"那就把心美的嫁妆折现。"江大强声儿冷得带着决绝的狠意。
“那对银镯子、几匹细布,全部拿抵药钱。"
江心美吓得直哆嗦。
"大哥!你不能动我的嫁妆!那是我的!"
"你还想着嫁人?"江大强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疼惜,只充满着失望。
"没出门的姑娘家拿救命钱去赌,谁家敢要?"
这话像跟银针,狠狠的扎在在江心美心上。
她突然不哭了,直勾勾瞪着江大友,眼里充满着怨毒。
"都怪你!要不是你摔断腿,家里也不用出药钱!你就是个讨债鬼!"
"够了!"
江大强气得脸发青,扬手就要打,被程娟拦住。
她摇摇头,"大强,别动手。"可那眼神比江大强的话还冷。
江大强眼皮子直跳,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要么三天内拿出钱款,要么我去报警,告你们挪用救命钱。"
"你敢!"何秀英跳起来,"没良心的!我养你们这么大,你们要送亲娘去坐牢?"
"养我们?"江大友笑得苦涩,"是养你的宝贝闺女吧?我疼得睡不着时,你在给心美攒嫁妆;没钱抓药时,你说我这废腿不治也罢,这样的福气,我受不起!"
江大友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人,最后看向江渺,眼神疲惫却释然。
"渺渺,去跟药房说把药停了吧,这腿......我不治了。"
"二叔!别跟她们置气!"
"我没置气。"江大友拍拍她的手,"这腿能不能好,看天意,但这口气,我不能咽。"
程娟把药碗重重一放,"胡说!必须治!钱我们都会想办法的!"
江大友的眼圈发红,鼻子突然一酸,“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一家人,说什么拖累。"程娟声儿有点哽。
病房突然安静了,只有何秀英压着的哭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江大强只嗓子发紧,这才明白二弟把这些年的委屈藏在了心底,藏到藏不住了,便成了最锋利的刀。
江渺看着江大友苍白的脸,又看向江大强程娟发红的眼眶,突然攥紧拳头,她转身就往病房外走。
"渺渺,去哪?"江大强急忙问。
"赌坊。"江渺声儿清亮,"她们欠二叔的钱,总得有人讨回来。"
窗外的晨光打在江大友的夹板的,他心里那点快灭了的火苗,又隐隐的冒出点火星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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