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就是因为远，我才报的！”
时间已进入八月中旬，江南却还暑气未消，枝头蝉鸣嘶哑。
巷子口那幅宋莹坚持挂上的、祝贺江明月和林栋哲考入北大的大红条幅，依旧鲜艳夺目，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也像一根刺，时不时扎进黄玲的眼里、心里。
前些日子，她尚且沉浸在因沈雪晴和宋莹离去，而生出的淡淡伤感和自我检讨中，无暇他顾。
如今情绪稍平，那幅刺眼的红条幅却日日提醒着她一件被她忽略已久的事：庄筱婷的录取通知，还没到。
按理说，庄筱婷的分数过线是稳的，即便不是顶尖名校，省内的重点大学总该有消息了。
可如今，连比庄筱婷分数低些的同学都陆续收到了通知书，庄家的信箱却依旧空空如也。
黄玲开始坐立不安，和庄超英提起。庄超英起初还稳得住，说再等等，也许邮路耽搁。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强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夫妻俩开始频繁地查看信箱，低声商议，眉头越锁越紧，家里弥漫开一种焦灼不安的低气压。
庄筱婷将父母的焦虑尽收眼底，她沉默地帮忙做家务，安静地看书，却比以往更加寡言。
每当父母提及“通知书”、“学校”、“打电话问问”这类字眼时，她的手指总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睫毛低垂，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
终于，在又一次查看信箱仍毫无所获后，庄超英的耐心耗尽，他沉着脸对黄玲说：
“不能再等了，我去找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玲忧心忡忡地点头附和。
在一旁安静扫地的庄筱婷闻言，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父母焦急中带着恼火的侧脸，嘴唇微微翕动，几次欲言又止。
就在庄超英准备出门时，她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爸，妈……不用去问了。”
庄超英和黄玲同时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庄筱婷轻轻放下手中的东西，面对着父母。她身形有些单薄，背脊却挺得很直，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而其中的坚定不容错辨：
“上海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不会来了。”
“什么？”
庄超英一愣，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你胡说什么？你的分数明明够的！是不是……是不是志愿填出了问题？滑档了？”
他想到这个可能，脸色更难看了。
黄玲也急了，上前两步：“筱婷，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
庄筱婷看着父母眼中真实的焦急和不解，心底那丝微弱的愧疚被更强大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压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不是滑档。是我……根本没有填报上海交通大学。”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房屋里。
“你说什么？！”
庄超英猛地拔高了声音，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庄筱婷：
“你没报？为什么？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啊？！你报了什么？你报哪里去了？！”
黄玲也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庄超英，又看看庄筱婷，一时失语。
面对父亲压抑着怒火的质问，庄筱婷沉默了片刻。
这短短的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庄超英震怒的视线，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报了哈尔滨工业大学。”
“哈——尔—— 滨？！”
庄超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解而扭曲着：
“那么远！冰天雪地！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啊？！”
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火药桶，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庄筱婷听着父亲熟悉的、带着权威不容置疑的责问，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
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语，冲口而出：
“就是因为远，我才报的！”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长久压抑后的尖锐和颤抖：
“因为远了，我以后就再也不用——不用被逼着去爷爷奶奶家了！不用离得那么近，近到连找个不想去的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庄筱婷喘了口气，眼眶迅速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父母，继续道：
“哥哥在上海，是离得近。可这两年，每次你们叫他回来一起去爷爷奶奶家，他不是说学校有事，就是说实习忙……
他为什么不回来？因为他也不想去！不仅是我和哥哥，鹏飞哥也一样！我们谁都不乐意去！
因为我们都不想坐在那里，听爷爷奶奶反反复复地说，以后要我们怎么怎么样，要多帮衬振南、振北！好像我们生来，就是为了他们那两个宝贝孙子铺路垫脚的！”
“你……你混账！”
庄超英被庄筱婷这番直白尖锐、近乎忤逆的话彻底激怒，尤其最后那句，更是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敏感、最不愿正视的角落。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想也没想，右手猛地扬了起来！
黄玲惊呼一声：“庄超英！”
庄筱婷看着父亲高高举起的手掌，没有躲闪。她甚至微微侧过脸，将右颊完全暴露出来，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去年那个巴掌印带来的、火辣辣的屈辱记忆。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滚落，她却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父亲盛怒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打啊，就像去年那样。刚好，和左边那个……对称了。”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微微颤抖。一副全然放弃抵抗、任你处置的姿态。
这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庄超英感到无力与愤怒。
他举着手，看着庄筱婷泪流满面却倔强挺直的模样，看着她侧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晕，去年那个巴掌留下的愧疚，与眼前的忤逆带来的震怒激烈冲撞。
最终，那只手没有落下，而是重重地、带着泄愤般的力道，摔在了旁边的饭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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