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庄家的冷凝

他狠狠地瞪了庄筱婷一眼，又看了眼惊惶失措的黄玲，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把拉开门，带着满身怒气，摔门而出。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家里只剩下母女二人，以及一片狼藉的沉默。

黄玲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缓缓跌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过了好半晌，她才抬起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闭目流泪的庄筱婷，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深深的伤心和不解：

“筱婷……为什么？为什么要瞒着妈妈？连妈妈……也一起瞒着？”

庄筱婷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母亲。黄玲眼中的伤心和那份被隐瞒的失落，让她心口狠狠一揪。

她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艰难地开口，声音破碎：

“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庄筱婷走到黄玲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只是……只是看你为了这个家，已经够累，够难了。爷爷奶奶那边，爸爸那边……你夹在中间，受了那么多委屈，我都知道。我不想……不想再因为我的事，给你添更多烦恼，让你更难受。”

她顿了顿，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些尘封的、细碎的痛苦倾泻而出：

“从小……爷爷奶奶就说，如果我不听话，不好好学习，他们就……就让爸爸和你离婚。我好怕……虽然我知道你们不会，可我还是怕。

后来……爷爷因为我顶嘴，打了我一巴掌。去年……去年爸爸趁你去照顾姥姥，又想带我和哥哥、鹏飞哥去爷爷奶奶家，我们不想去，我说他们不喜欢我们……爸爸也打了我。”

庄筱婷抬起头，泪水涟涟地看着母亲，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悲伤：

“妈，我好累啊……真的好累。那段时间，我住在明月家里，明月跟我说，如果觉得太累，喘不过气，就试着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也许广阔的天空，能让人心里也敞亮起来，开心起来。”

庄筱婷的倾诉，只说了压抑的一部分原因。

更深层的，那些连对母亲都难以启齿的幽微心绪，她藏在了心底：在这个家里，爸爸的爱有条件，只关心她和哥哥的学业能否为他增光。

妈妈爱她，可这份爱里，总掺杂着对哥哥更多的期望和倚重，她的需求、她的感受，似乎永远排在哥哥之后，需要为“家庭大局”让路。

如果没有认识江明月，没有见过江家父母是如何无条件地宠爱、支持明月和淮安哥，没有感受过那种平等、尊重、充满欢笑的家庭氛围，她或许会默默接受这一切，认为这就是生活的常态，女孩儿就该懂事、隐忍、为家庭牺牲。

可是她见到了。

明月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了她生活中所有灰暗和不公。明月给了她友谊的温暖，更给了她看向远方的勇气。

想到那些被妥善收好的邮票，那是明月塞给她的、实实在在的底气。

它们静静地躺在抽屉深处，无声地告诉她：你看，你并非一无所有，你拥有可以自主选择、应对风险的一点资本。

所以，她想去远方。想去一个寒冷的、陌生的、但或许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她想看看，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环境，她庄筱婷，能不能也活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不一样的颜色。

黄玲听着庄筱婷的哭诉，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再想起沈雪晴和宋莹离开时自己那份空落落的怅惘，以及多年来在这个家庭里独自吞咽的委屈。

忽然间，所有劝解、责备、甚至心疼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伸出手，将跪在面前的庄筱婷紧紧搂进怀里，母女俩的泪水交融在一起，湿透了彼此的衣襟。

窗外，夕阳西沉，将巷子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那幅祝贺别人家孩子远走高飞的大红条幅，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声来自遥远的的叹息。

而属于庄筱婷的、通往远方的路，就在这片泪水中，悄然变得清晰而坚定起来。

庄家那间小小的屋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陷入了冰窖般的冷凝。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声的硝烟味和压抑的苦涩。

庄超英用彻底的视而不见来表达他的愤怒与失望。

他不与庄筱婷同桌吃饭，避免与她眼神接触，偶尔必要的对话也简短生硬，仿佛她只是一个暂住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道无形的屏障，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庄筱婷感到刺骨的寒冷。

向鹏飞似乎也察觉到了家里的低气压，只是他跑车的活计渐多，经常早出晚归，很少在家停留。

黄玲还要按时上班，维持着这个家庭表面最基本的运转，可眉宇间那份疲惫与黯然，却日益深重。

庄筱婷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行装。

衣物、书本、一些必要的日用品，被她一样样理好，放入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决绝的利落。

就在这凝固的氛围里，江明月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像一道穿透厚厚冰层的微光。

“筱婷，算算时间，从苏州到哈尔滨真的太远了，路上要好几天呢。你提前几天出发吧，先到北京来，在我家歇歇脚，缓缓精神再继续北上，这样不会太累。”

江明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样清甜柔软，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而且，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我想你了。”

握着冰凉的听筒，听着好友熟悉的声音，庄筱婷一直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垮下来，鼻尖有些发酸。

是的，她也想再见见明月。在去往那个全然陌生的北方之前，她需要从这份温暖的友谊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和慰藉。

“好，”  她听到自己轻声答应，“我去北京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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