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底气
书房里，林栋哲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书，见她进来，立刻抬头，用眼神询问。
江明月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快步走到书架前，踮起脚，指向最高一层：“栋哲，帮我把最右边那本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邮册拿下来。”
林栋哲虽然疑惑，还是照做了。
那本邮册他再熟悉不过，里面珍藏着他们当年豪掷零花钱买下的几本猴票，后来为了方便收藏，就四本合成了一本厚厚的邮册。
江明月小心地接过邮册，放在书桌上，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里面是一版版整齐地排列在透明封装袋里的金猴邮票，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的手指仔细地掠过每一版的边缘，终于在其中一版的空白处，看到了那行自己当年写下的小字——庄筱婷。
江明月小心翼翼地将这版邮票连同底下的衬纸一起取了出来，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林栋哲看到她拿起的是这一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眼睛也亮了一下。
前两年他们好奇，特意去打听过这猴票的市场行情，得知价格已经翻了好多倍，而且还在稳步上涨。
每次看到这些红彤彤，金灿灿的纸片，两人都会相视一笑，有种共同守护着小秘密和未来希望的快乐。
“这是筱婷那版？” 林栋哲低声问。
“嗯。”
江明月点点头，把取出的那版邮票轻轻拿在手里，对林栋哲说：“剩下的放回去吧，收好。等我们去了北京，或许可以卖掉一些。”
她拿着那版属于庄筱婷的邮票，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庄筱婷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边，眼神有些空洞。
“筱婷，你看这个。”
江明月在她身边坐下，将那版邮票轻轻放在庄筱婷手中。
庄筱婷茫然地低头，看着手中排列整齐的邮票，不明所以：“邮票？明月，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没有什么需要写信的人。”
她现在连倾诉的对象也只有眼前的江明月。
江明月握住她拿着邮票的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筱婷，你听我说。这不是普通的邮票，这叫‘猴票’，是六年前发行的。现在……市面上这样的单枚邮票，大概要三十块钱才能买到。”
庄筱婷的手猛地一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这些红彤彤的纸片。
“三……三十？一枚？” 她的声音发颤。
这一版，横八竖十，整整八十枚！那岂不是……两千多块？！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是父母辛苦工作几年才能攒下的积蓄！
“对，这一版，八十枚，现在是属于你的。”
江明月肯定地说，眼神温柔而坚定：“还记得吗？当年你给我钱了。”
庄筱婷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纯粹的委屈和疼痛，而是混杂了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厚重情谊沉甸甸压住的悸动。
“不……不行的，明月！我那点钱，怎么可能买这么多，更何况现在涨价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慌乱地想塞回给江明月。
“筱婷，” 江明月没有接，只是看着她，轻轻问：“拿着它，有没有觉得……心里稍微高兴了一点点，踏实了一点点？有了一点……底气？”
底气？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庄筱婷死水般的心湖。
她想做点什么的念头，那个深埋心底，关于逃离，关于自主的微弱火星，仿佛被一阵风吹得晃了一下。
是啊，底气……如果有这两千多块钱……不，哪怕只卖掉一部分……
她看着江明月清澈见底，满是真诚和鼓励的眼睛，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
江明月这才小心地从她手里拿过那版邮票，生怕泪水晕染了纸张：“快别哭了，眼泪掉上去，邮票品相不好了，就不值钱啦。”
她这句带着孩子气的话，让庄筱婷在泪眼朦胧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哭又笑，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江明月找来一把小巧的裁纸刀，两人头碰着头，像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小心翼翼地将那整版邮票，沿着齿孔，四枚邮票一组，裁成了更便于保存和携带的二十组方连。
“筱婷，你记住，” 江明月一边整理，一边认真地嘱咐，像个操心的小管家：
“这些邮票，你好好收着，它们价值可能还会涨。千万别一下子全卖了，至少，自己留一二十张，哪怕过两年再卖呢，如果需要用钱，一次也不要出太多，慢慢来。”
庄筱婷听着她絮絮的叮嘱，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轻颤的睫毛，心中的委屈与冰冷，正在被一股温暖的洋流缓缓包裹融化。
明月……真像一道光啊。
每次在她快要陷入泥潭深渊，无法呼吸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把她拉回有光亮的地方。
可是，这道光，还能照亮她多久呢？
再过一年，高考结束，明月必然会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北京、大学、璀璨的未来……
而自己呢？到时候，她们恐怕很难再像现在这样轻易地见面，依偎着说悄悄话了。想到这里，刚被暖热的心口，又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失落。
“明月……” 庄筱婷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我……我能抱抱你吗？”
没等江明月回答，庄筱婷已经倾身过去，像是用尽了此刻全部力气般，轻轻地抱住了她。
这是一个充满了依赖、感激、不舍和无声告别的拥抱。江明月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也伸出手，温柔地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房间里，两个少女静静相拥，共享着这一刻无需言语的慰藉与力量。
那些小小的、红艳艳的邮票，就放在她们身旁的桌上，像几簇沉默而炽热的火种，静静燃烧着，照亮了庄筱婷眼中重新凝聚起来的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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