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吴珊珊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棉纺厂乃至整个巷子，都被一种惶惶不安的低气压笼罩着。
厂里年纪大些，符合政策的工人，开始陆续办理退休手续，拿着微薄的退休金离开了奉献一生的岗位。
而那些刚从中专、技校毕业的年轻人，像突然失去了方向的雏鸟，面临着无处落脚的窘境。
曾经令人羡慕的“铁饭碗”出现了裂缝，“下岗”、“分流”这些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人们的交谈中，带着忧虑和叹息。
老吴家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风波，张阿妹当初一心要让亲生女儿张小敏进棉纺厂，费尽心思让她读了棉纺厂的职高，又托了关系送到宋莹手下跟着学。
如今政策突变，希望落空，张小敏在家埋怨母亲当初的决定，张阿妹又是懊悔又是心疼，时常对着吴建国哭天抢地，抱怨时运不济，家里愁云惨淡。
吴珊珊前两天刚参加完高考，正在家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她安静地看着继母的焦虑，妹妹的抱怨，父亲沉默的抽烟，心中百感交集。她庆幸自己当年拼尽全力挣脱了那条看似安稳实则狭窄的轨道，选择了更广阔但也更未知的高中之路。
眼前的纷乱，更让她坚定了要靠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
这天下午，吴珊珊来到了江家。
客厅的地上铺着报纸，沈雪晴和宋莹正对着那堆军绿色布料发愁，试着用拼接、刺绣或者搭配其他零碎布料的方式，让这些沉闷的布料变得稍微活泼些，看看能不能做点别致的款式卖出去，也算是为将来可能的变化寻一条小小的出路。
吴珊珊像过去几年常做的那样，安静地坐下，拿起剪刀熟练地帮忙。她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心细，沈雪晴和宋莹都很喜欢她。
这几年，只要周末或假期有空，她就会过来帮忙，靠着这份勤快和两位阿姨有意无意的照顾，她竟然也悄悄攒下了一笔不算太少的钱。足够支付大学前一两年的基本费用了。剩下的，她打算进了大学就拼命学习，争取奖学金，再找些兼职，总能熬过去。
“珊珊，高考志愿填了吧？心里有底吗？”
宋莹暂时放下手里的布料，关切地问。她喜欢这个沉静懂事，靠自己挣出一条路来的姑娘。
吴珊珊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填了，第一志愿是苏州大学，法学专业。”
“法学？好专业啊！将来前途好！” 宋莹眼睛一亮。
“嗯，” 吴珊珊轻声解释：“选苏大，一是分数比较稳，二是离家近，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小军……我有点不放心，离得近些，我能时常回来看看。”
吴小军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处境比她当年好些，但终究不是张阿妹亲生的，她总存着一份牵挂。
沈雪晴闻言，眼中流露出赞赏和欣慰。这个女孩不仅坚韧，更有情义和远见。法学专业扎实，社会需求大，是一条真正能掌握自己命运的路。
她和宋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为吴珊珊感到由衷的高兴。
不久后，吴珊珊的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
当那张印着“苏州大学”字样的信封送到老吴家时，吴建国用微微发抖的手拆开，反复看了好几遍，这个平日里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在妻子面前习惯性沉默的男人，眼眶猛地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喃喃道：
“考上了，珊珊考上了……我家……我家也有大学生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扬眉吐气，对亡妻的告慰，以及对女儿出息的巨大自豪的复杂情感。
然而，这份喜悦却像一把盐，狠狠洒在了张阿妹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她正为张小敏的工作无着落而日夜焦心，看到吴珊珊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再对比自己女儿的茫然失落，强烈的嫉妒和不甘瞬间淹没了她，她尖声嚷起来：
“上大学？哪来的钱供你上大学？家里为了小敏工作的事都快愁死了，哪还有余钱？不准去！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找事做挣钱才是正经！”
平时一直闷不吭声的吴建国，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满脸刻薄和泪水的张阿妹，这个懦弱了半辈子的男人，第一次挺直了腰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就是去借，去卖力气，也一定供珊珊把大学读完！”
他看着张阿妹惊愕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珊珊考上大学，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是她自己有本事，你要是再拦着，再说那些不上台面的话，这日子……就别过了！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小小的屋子里。
张阿妹呆住了，她不敢相信这个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最多闷头抽烟的男人，竟然会为了前妻生的女儿，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巨大的恐慌和被背叛的悲伤让她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吴建国的没良心。
一直躲在里屋的张小敏听到外面的争吵，特别是“离婚”两个字，吓得跑了出来。
她看着痛哭的母亲和面色铁青，却前所未有强硬的父亲，又看了看沉默但眼神坚定的姐姐，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
“妈，你别吵了！我……我也不一定非要进棉纺厂不可！我现在跟同学学着做美发呢，觉得挺有意思的，我也喜欢，以后学好了，自己开个小店也行啊！”
张小敏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张阿妹的哭闹戛然而止。她看着张小敏，又看看吴建国决然的神色，再看看那份刺眼的录取通知书，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无力。
所有的算计、争抢、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吴珊珊的路已经清晰地铺向了远方，她的女儿，或许真的该换条路走了。
吴家的这场风暴，最终在张小敏意外的表态和吴建国罕见的强硬下，渐渐平息。
那份大学录取通知书，不仅改变了吴珊珊的个人命运，也改变着这个重组家庭内部权力与情感的关系，迫使每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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