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破“茧”成蝶 （三）[加更]
吴建国夹着烟杆的手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他抬起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声音干涩沙哑：“不是……报的师范吗？”
吴珊珊抬起头，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但眼神却没有躲闪。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却清晰：“爸，我想报的，一直都是一中。是您……是您去学校，把我的志愿，改成了师范。”
她想起那天在江家院子里，明月指着蝶蛹说的话，想起那句“自己的东西要多检查几遍”。
她去了学校，找到班主任，支支吾吾说想再看看自己的志愿表。
当老师抽出那张表格，上面“城南师范中专”几个字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接着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
那是她父亲的字迹，在家长确认栏里，签着他的名字。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
“可我想上大学，爸！”
吴珊珊的哭声压抑不住地溢出来，她跪着往前挪了半步，仰着脸，泪水纵横：“我求求您，让我上一中吧！我保证好好学，我一定能考上大学！求您了！”
这时，张阿妹端着饭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斜睨着跪在地上的吴珊珊，嗓门尖利：“哎哟，这是唱的哪一出？上一中？考大学？珊珊，不是妈说你，你也得看看家里实际情况不是，你上一中，学费、书本费、杂七杂八的费用，比师范贵多少？再说了，小军眼瞅着也要上初中了，家里就这点钱，还能掰成八瓣花？”
吴珊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转向张阿妹，又看看父亲，急切地保证：“妈，爸，我可以申请奖学金！一中成绩好有奖学金，能抵掉很多学费，我还可以……可以去学校食堂帮忙，或者找别的零工，我能养活自己，花不了家里太多钱的！”
“奖学金？”
张阿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满是讥诮：“你以为就你聪明？一中那是尖子生扎堆的地方，奖学金就那么好拿？别到时候书没读出来，钱花了，连个师范中专的底子都没了，那才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吴建国闷头抽烟，烟雾后的脸色变幻不定。
女儿的话和眼泪，妻子的话和现实，在他脑子里打架。
半晌，他哑着嗓子，带着一丝迟疑和疲惫开口：“现在……现在去改回来，还来得及不？”
他这话问得含糊，不知是问学校，还是在问自己。
吴珊珊却听出了松动的可能，她心一横，朝着父亲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发颤：
“爸，我向您保证，只要您让我上一中，三年！就三年！三年后，不管我考没考上大学，我这三年花的每一分钱，我都加倍还给您和妈，您只需要……只需要管我这三年，行吗？”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对未来许下如此沉重的承诺。
吴建国的烟杆停在嘴边，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仔细打量着女儿。
她跪得笔直，肩膀单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却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这火苗，他记得在很多年前，前妻还活着，女儿还会整天笑闹着扑进他怀里时，也曾在她亲生母亲眼中见过。
是什么时候，这火苗在女儿眼里差点熄灭了？
张阿妹还想说什么，被吴建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吴珊珊看到父亲沉默，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她想起巷子里那两个出色的少年，那个常常耐心给她讲题的江淮安，还有庄家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庄图南。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泪眼，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敲打人心的力量：
“爸，您看看隔壁的江淮安，再看看庄家的庄图南，他们以后是铁板钉钉的大学生了。以后街坊邻居提起来，谁会不羡慕他们两家？爸，难道……难道您就不想咱们吴家，将来也能出一个大学生吗？您出去跟人说话，腰杆也能挺得更直些啊！”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吴建国心头最隐秘，也最虚荣的那把锁。
大学生！
这三个字，对吴建国这样一辈子在车间里埋头干活，没什么文化的工人来说，有着难以言喻的分量和光彩。
那意味着脱离这身油污的工装，意味着体面、出息、光宗耀祖。
陈卫国刚才那酸溜溜的嘲讽，此刻也重新在耳边响起“考上就考上了呗，藏着掖着……”
是啊，别人家孩子想上都上不了，他家珊珊考上了，他要是硬拦着不让上，传出去像什么话？岂不是让人笑话他吴建国糊涂、没眼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几年后，女儿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他吴建国也能在厂里，在巷子里，接受别人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
那画面，让他心头发热，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张阿妹在一旁察言观色，看到吴建国眼神的变化，心知不妙，立刻拉下脸，声音拔高：“说得轻巧，钱呢？钱从哪里来？家里就这点死工资，还要供小军，哪还有余钱……”
吴建国终于放下了那杆旱烟，在桌角用力磕了磕烟灰，打断了她的话。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眼期盼望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喋喋不休的张阿妹，最后目光落到自己粗糙、沾着洗不净污渍的手上。
“钱的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粗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我想办法，我……我再想办法多接点木工活吧。”
这句话，像一声闷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开，又像是一道赦令，让吴珊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
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同时冲上头顶，她再也支撑不住，俯下身，额头抵着手背，压抑地、呜呜地哭了出来。
这一次的哭声里，不再是绝望的哀求，而是挣脱了无形枷锁后，混杂着委屈、庆幸和对未来无限希望的宣泄。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全身发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清晰地回响：这次，她争赢了。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虽然未来三年将充满难以想象的艰辛，但至少，那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门，被她亲手，艰难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终于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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