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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少年人的谈话(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慷慨激昂地想着“帮一把”,想着“一家人”,却从未具体思考过“帮”的代价由谁、如何承担。

仿佛“帮助”只是一个模糊美好的概念,落实到具体的一粥一饭、一分一厘时,那个被削减、被挤占的人,似乎从未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不会是你爸爸。”  江淮安的声音不大,却像冷静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看似温情脉脉的伪装:

“他若真有那份精细打算和担当,就不会不经商量直接把人带回家,把难题和矛盾全数丢给你妈妈。也不会是,”

他看了庄图南一眼:“你。”

庄图南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是,他刚才说得轻易,可如果真的要从他的零花钱,他的伙食里省出来给鹏飞,他愿意吗?能坚持多久?他心里没有答案。

“那么,”  江淮安的声音在寒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剩下的可能性,会是谁?一次没能按时寄钱,可以理解,帮忙垫上。如果有第二次、第三次呢?这个口子一旦开了,怎么合上?你妈妈拒绝的,或许不仅仅是多一个人吃饭,更是这种未来可能源源不断的、模糊的、需要她不断牺牲和填补的‘负担’。”

庄图南彻底呆住了,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母亲平日里精打细算的样子,想起她为了省下几毛钱跑两个菜市场,想起她总把好菜留给他和妹妹,自己啃着馒头就咸菜……

如果真的要长期从母亲和妹妹那里挤出口粮……

“还有,”  江淮安没有停下,他的话逻辑严密,步步推进:“家里多一个半大少年,不止是多一双筷子。住的地方要重新安排,日常起居的动静,生活习惯的磨合,会不会影响你复习?你还有一年多就高考了,图南,你妈妈最在意的是什么?是你高考。任何可能干扰到这件事的因素,在她眼里都是需要排除的危险。这不是计较,这是守护。”

“至于暑假住在这里,”  江淮安最后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褒贬,只是陈述事实:

“那是暂时,是做客,和长期落户成为家庭一份子,是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做客有做客的礼数,常住则有常住的规矩和责任。你妈妈反对的,是后一种毫无准备,强加过来的责任。”

说完这些,江淮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脸色变幻,显然受到巨大冲击的庄图南,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有些道理,生长在什么样的土壤里,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他不是判官,也没义务教导别人如何理解自己的母亲。

他想起自己家,无论父亲身居何位,在家提起任何可能影响家庭的决定,哪怕是小事,都会征求母亲的意见,并耐心向他和月月解释。

父亲常说:家是讲爱的地方,也是讲理和边界的地方。对家人的爱,不是模糊责任的借口,而是明晰边界后依然愿意付出的温暖。

而他对母亲和妹妹……

江淮安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笃定。

他重新扶起自行车,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看着还在发愣的庄图南,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一句清晰无比的话,既像总结,也像某种态度的表明:

“图南,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我永远都会站在我妈妈和我妹妹身边。”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推着自行车,脚步从容地朝着江家亮着暖光的院子走去。

路灯下,只剩下庄图南一个人,僵立在夜色里。

江淮安的话,一句一句,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混沌的脑海,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那些他从未深思过的“谁省口粮”、“模糊的负担”、“守护”与“责任”,还有最后那句“站在妈妈和妹妹身边”……

像一把把钥匙,粗暴地捅开了他一直刻意回避或视而不见的锁。

他想起母亲今晚看他时那绝望的眼神,心口猛地一缩,尖锐地疼了起来。

冷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觉得那寒意,更多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

向鹏飞看着母亲对着窗户外发怔的侧影,不过几天功夫,母亲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这些天,他看着母亲为了他的户口和上学,在老宅这边低声下气,受尽冷眼与推诿,又在大舅舅家引发那样剧烈的争吵,甚至让舅舅和舅妈闹到要离婚,大舅舅离家出走的地步……

他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又沉又闷,喘不过气。他不想再看到妈妈这样了,不想看她因为自己,在至亲面前变得如此卑微、难堪。

“妈,”  向鹏飞开口,声音有些干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回贵州吧。”

庄桦林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再……再去你大舅家说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渺茫希望:“最后一次,也许……也许你大舅妈气消了些,也许你大舅能再想想办法……”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缺乏底气,大哥负气住到学校,大嫂的态度决绝如铁,那个家此刻怕是比冰窖还冷。

“妈!”

向鹏飞提高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罕见的尖锐和痛楚:“别去了,我不想看你再去求人了!回贵州就回贵州,那里的学校……也能上。我好好学,一样的!”

庄桦林终于转过身,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看着儿子倔强又难过的脸,心如刀绞。她知道儿子懂事,可越是懂事,她心里的不甘和愧疚就越是翻腾。

凭什么她的儿子就要认命?就因为她当年替弟弟下乡,就因为嫁得远?

“就最后一次,鹏飞。”

她像是说给儿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打气:“妈去说说看,不行……咱们就回。”

庄桦林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外套,这是她最体面的一件出门衣服了,深吸一口气,再次朝庄超英家的方向走去。

走在庄家所在的巷子里,她觉得脚步格外沉重。

前几天晚上那激烈的争吵,大嫂冰冷的话语,大哥摔门而去的背影,还有图南那句让她大嫂瞬间脸色煞白的话……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的手抬起,在距离门板几寸的地方,停滞了许久。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寻常的烟火气,也没有孩子的说话声。

这种寂静比争吵更让人心慌。

她能想象此刻屋内的气氛,大嫂或许正冷着脸做家务,图南和筱婷可能默默地写着作业,而这一切的冰冷,某种程度上,是她和儿子的到来引发的。

那只抬起的手,终究没有落下去敲响门板。

最后一丝勇气和侥幸,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前消散殆尽。她慢慢放下手,肩膀垮了下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背影在狭窄的巷子里,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落寞。

苏州的冬天,原来这么冷。

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或许从来都不是。

就在她即将拐出巷口时,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叫住了她:“阿姨,请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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