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母亲节（六）

江鹤年正将改好花刀的鱼肉放入碗中，加调料腌制，闻言，嘴角微扬，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我家晴晴爱吃鱼，酸甜口的尤甚。今天鱼好，做一道松鼠桂鱼试试。”

“松鼠桂鱼？这可是功夫菜！”

林武峰赞了一句，随即也来了兴致：“那我也不能落后，我家莹莹就爱吃香口的，我给她做一道樱桃肉，炸得外酥里嫩，她保准喜欢。”

他说完，很自然地转向灶膛边的庄超英，问道：“超英，玲姐爱吃什么？趁着材料齐全，你也给她做一道？”

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在了庄超英刚刚平复些许的尴尬上，又添上了新的窘迫。

黄玲爱吃什么？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家里的餐桌，浮现的总是几样常见的家常菜，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偏爱。

至于“做一道”……

他连烧火都是勉强胜任，炒菜做饭实在非他所长。

此刻被林武峰这样温和又自然地问起，他脸上的热度又上来了，支吾了一下，才略显生硬地说：

“她……她不挑，什么都行。今天有你们两位大厨在，我就专心把这火烧好，这也是重要工作嘛！做饭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他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有些勉强的笑容。

江鹤年正在调松鼠桂鱼的浇头，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林武峰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五花肉。

很快，食材准备就绪，正式开炒。小小的厨房里，油锅热起，香气渐生。

江鹤年动作行云流水，腌好的鱼肉裹粉下锅，炸定型捞出，复炸至金黄酥脆，摆盘浇上精心熬制的酸甜芡汁，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林武峰那边也是锅铲翻飞，腌制好的肉块在油锅里翻滚，渐渐染上诱人的红亮色泽。

看着两位同伴游刃有余、各自为心中惦念的人准备拿手菜的模样，再看看自己面前这一灶膛火，庄超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顿饭的差距。

就在这时，江鹤年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台面上剩下的几样食材，嫩豆腐、鲜虾仁、鸡茸。

他忽然开口，语气自然：

“月月喜欢吃清淡鲜美的，淮安最近学习累，也得补补。”

说着，眼疾手快地将那几样食材拨到了自己手边：

“豆腐虾仁羹，再加个鸡茸豆苗汤，正好。”

林武峰一看，立刻反应过来，笑道：

“哎，鹤年，你这可有点‘抢’的意思了啊！我家那小子可能吃了，正长身体呢！”

他眼明手快，也迅速将一块上好的里脊肉和几个鸡蛋划拉到自己面前：

“滑溜里脊，蛤蜊蒸蛋，栋哲肯定喜欢！”

两人之间这略带调侃的“抢夺”，充满了对自家孩子饮食习惯和喜好的熟稔与惦记，动作自然，语气亲昵。

庄超英看着，听着，手里握着火钳，却再次感到了那种无声的隔阂。

他或许知道图南能吃什么，筱婷不挑食，但“特别喜欢”、“正好适合”……

这些细微之处，他好像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更不曾为此在厨房里与他人“争夺”过什么。

灶膛里的火，因为他的走神，稍弱了一些。他连忙收敛心神，专注地添柴，将火烧旺。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食物在热油中欢快的“滋滋”声，重新充满了小小的厨房，掩盖了那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默。

三位父亲，在这烟火气中，以各自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午餐忙碌着。

厨房里的烟火气渐渐化作满屋诱人的香气，不多时，一道道菜便陆续出锅。

院子里那处爬着些许绿藤的简易凉棚下，两张方桌被并在一起，铺上了干净的桌布。

大人们坐一桌，孩子们紧挨着坐了另一桌，既能互相照应，又不妨碍各自聊谈。

菜肴上桌，琳琅满目。

江鹤年做的松鼠桂鱼昂首翘尾，浇着亮晶晶的琥珀色酸甜芡汁。

林武峰的樱桃小酥肉红润油亮，点缀着碧绿的葱花。

清炒时蔬翠色欲滴，豆腐虾仁羹洁白嫩滑，还有滑溜里脊、蛤蜊蒸蛋、鸡茸豆苗汤……

寻常的食材被两位大厨料理得色香俱全。

“哇！”

宋莹看着满桌菜，眼睛都亮了：“今天可真是有口福了，大厨们辛苦了！”

她性格爽利，夸赞也直接。

江鹤年微微一笑，先动了筷子，夹起一块炸得金黄酥脆、裹满汁液的松鼠桂鱼腹肉，轻轻放到沈雪晴面前的碗里：

“尝尝看，火候掌握得如何。”

沈雪晴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拿起筷子，小口尝了，鱼肉外酥里嫩，酸甜比例恰到好处。

她尚未开口，宋莹那边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樱桃肉放进嘴里，咀嚼两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对着林武峰感叹：

“哎哟，可有些日子没吃到你做的这口了，还是这个味儿！”

沈雪晴咽下鱼肉，才笑着调侃宋莹：

“莹莹，你怎么就断定这樱桃肉是武峰做的？万一是鹤年或者庄老师的手艺呢？”

“那不可能！”

宋莹回答得斩钉截铁，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甜蜜和得意的神色：

“雪晴你不知道，当初我跟武峰能成，这道樱桃肉可是立了大功的！他做的什么味儿，我吃了那么多年，一闻就知道！”

她说着，眼里闪过追忆的光彩，那大概是属于他们青春年华的故事。

正埋头对付一块里脊肉的林栋哲闻言，好奇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糊着：

“妈妈，我怎么没见爸爸做过？咱家吃的樱桃肉不都是你做的吗？”

宋莹被儿子问得一愣，随即笑起来，夹了一大筷子樱桃肉放到儿子碗里：

“傻小子，你妈我这手艺，就是你爸手把手教出来的！快尝尝，这才是正宗的‘林家樱桃肉’！”

林栋哲“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碗里香喷喷的肉更吸引他，立刻埋头苦吃起来。

另一边，沈雪晴细细品味完那块鱼肉，才在江鹤年温和的注视下，轻声点评：

“手艺没退步，还是很好吃。”

得到妻子的肯定，江鹤年眼中笑意更深。

沈雪晴又自然地给身边的江明月和江淮安各夹了一块最好的鱼腹肉，柔声道：

“月月，安安，也多吃点鱼。”

大人们的互动自然而温情，孩子们这边也吃得热闹。

然而，几个孩子的目光，在掠过自己父母之后，总会不自觉地、带着点好奇地，悄悄望向庄家父母那边。

尤其是庄筱婷和庄图南，他们看到江叔叔给沈阿姨夹菜，林叔叔做的菜是宋阿姨最爱，沈阿姨给明月和淮安夹菜……

那目光里，有细微的羡慕，也有一种无声的期待。

这齐刷刷的并不带恶意却足够明显的注视，让本就因厨房对话而心绪未平的庄超英，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窘迫，像是有细小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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