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去厂里视察

棉纺厂的车间里，女工们一边忙碌一边小声议论。

宋莹正在自己的工位上检查布匹质量，听见隔壁工位的女工兴奋地说：“听说新书记特别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多岁！”

“真的假的？不到三十就副厅了？”

“那可不！而且听说长得特别精神，跟电影明星似的！”

宋莹心里一动，隐约有了某种预感。

果然，上午十点左右，车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厂领导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宋莹抬起头，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真的是江鹤年。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笔挺，在一群中年厂领导的包围中格外显眼。

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微笑，一边听厂长介绍情况，一边微微颔首。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经过宋莹所在的区域时，江鹤年的目光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江鹤年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移开了目光，继续听汇报。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快，除了宋莹，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宋莹心里踏实了不少，江鹤年还记得她，而且没有因为身份的差异而装作不认识。

同一时间，在另一个车间，黄玲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正埋头整理纱锭，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好看见江鹤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车间那头走过。

他侧着头，认真听着技术主任的讲解，侧脸线条在车间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利落。

黄玲愣了几秒，随即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心里却翻腾起来。虽然早有猜测，但真正确认时，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下午，林武峰所在的压缩机厂也迎来了视察。

作为厂里的技术骨干，林武峰被指定向领导汇报一项新技术的改进方案。

会议室里，当江鹤年在厂领导的陪同下走进来时，林武峰也怔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站起身，准备开始汇报。

江鹤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抬手示意他坐下：“林工，不用拘束。今天我是来学习的，想听听咱们一线技术人员的真实想法。”

他的态度平和，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林武峰心里一松，开始详细讲解起来。

讲到关键技术点时，江鹤年听得很认真，还不时提出一些问题。那些问题不是外行的客套话，而是真正切中要害，显示出他确实做足了功课。

汇报结束后，江鹤年主动走过来和林武峰握了握手：“林工讲得很好，深入浅出。这项改进如果能推广，对提高生产效率会很有帮助。”

“谢谢书记肯定。”林武峰回答得不卑不亢。

“在家里就别叫书记了。”江鹤年微微一笑，“我还是月月和淮安的爸爸，栋哲的江叔叔。”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身份，又拉近了距离，林武峰会意地点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小巷。

当天晚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饭桌上议论这件事。

李婶子在巷口拉着人说个不停：“我的老天爷！江家那位竟然是市委书记！咱们巷子里住了个大领导！”

张爷爷摇着扇子感叹：“我说呢，看那气度就不一般，原来是书记大人。”

最感慨的还是林家和庄家，他们彼此对视时，眼里都有种复杂的神色，惊讶，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正如林武峰对宋莹说的那样，无论江鹤年是什么身份，在这里，他首先是沈雪晴的丈夫，是江明月和江淮安的爸爸，是那个会送孩子上学、会站在厂门口等妻子下班、会在巷子里和他们打招呼的邻居。

这个认知，让小巷里的生活，在经历短暂的震动后，又慢慢回到了它原有轨道上。

只是从此以后，大家看江家那个种满花草的小院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江鹤年的身份在小巷里传开后，原本熟稔的邻里关系，微妙地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宋莹再去江家时，敲门声会下意识地轻一些。

黄玲路过江家院门，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连巷子里最咋呼的王勇媳妇，在巷口碰见沈雪晴，打招呼的笑容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这种变化，江鹤年自然也察觉到了。

晚上，等孩子们都睡下后，他在卧室里对正在叠衣服的沈雪晴说：

“单位的房子分下来了，在市委家属院，三楼，有四间宽敞的卧室，还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晴晴，你想不想搬过去住？”

沈雪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灯光下，江鹤年的神情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放下衣服，走到丈夫身边坐下：“怎么突然想搬家？我们在这里住得不是挺好？”

江鹤年握住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间的戒指。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了许久才开口道：

“这个院子……”

他声音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经年沉淀后的平静：“是用我父母的牺牲换来的。”

沈雪晴反手握紧丈夫的手，静静地听着。

关于公婆的事，江鹤年很少提及，她知道那是他心里一段深埋的过往。

“那会儿我十五岁。”江鹤年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我父母都是厂里的工程师，父亲那时正准备升副厂长，母亲也在技术科独当一面，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但沈雪晴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微发凉。

“后来出了事，一次严重的设备故障，他们为了抢修设备，保护厂里的财产……没能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江鹤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雪晴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事后查出来，”他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设备故障是人为的，有人为了阻止父亲升任副厂长，在设备上动了手脚。”

沈雪晴的心猛地一紧，她抬起头，看见丈夫的侧脸在灯光下依然平静，但下颌线微微绷紧。

“动手脚的人后来受了处罚。”江鹤年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我父母……再也回不来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妻子，眼底深处那份被岁月沉淀过的悲伤，此刻在温暖的灯光下微微泛起：

“厂里要补偿我，给我一个顶替的岗位，我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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