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小屁股大

张爷爷家买电视机那天，整条巷子都轰动了。

那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摆在屋里的八仙桌上，像请来了一尊菩萨。天线支在屋顶，用竹竿绑得老高，风吹过时晃晃悠悠的。

天黑下来后，张家屋里挤满了人，板凳不够坐，孩子们就蹲在地上，大人们站在后头，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

江淮安去了一次就没了兴趣，他安静地坐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新闻联播，等电视剧开始，便悄悄退了出来。

回到家里，沈雪晴正在灯下给江明月织毛衣，见他回来，温和地问：“怎么不看电视了？”

“人太多，吵。”江淮安简单地说，拿起桌上的《十万个为什么》继续看，“而且画面没有咱们之前家里的清楚。”

江明月倒是和林栋哲去了几次，第一次去时，林栋哲兴奋地拉着她的手往人群里钻：“小月亮快看，里面的人真的会动！”

屏幕上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

江明月静静看着，心里并没有什么新奇感，上一世见惯了高清的电视，此外还有手机和网络，这一世之前在北京也早就看惯了彩色电视。

但她看着周围邻居们专注又新奇的神情，看着林栋哲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某种匮乏，以及这种匮乏带来的、简单的快乐。

看了几次后，江明月也不怎么去了。

倒不是不喜欢，而是每次去都要挤在人群里，空气混浊，还要和巷子里其他孩子抢位置。

她更喜欢晚饭后和妈妈哥哥在一起，听妈妈讲故事，或者看哥哥写作业、画画。

可林栋哲不一样，他迷上了新闻联播，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张爷爷家，雷打不动。

他个子小，总是能钻到最前面，一坐就是好长时间。次数多了，有人开始说闲话。

那天傍晚，新闻联播刚开始，张爷爷的儿媳就阴阳怪气地说：“哟，栋哲又来了？你这孩子，人小屁股大，一个位置占得死死的。”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天天来，跟自己家似的。”

林栋哲脸涨得通红，他“腾”地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跑出了张家。

巷子里路灯还没亮，暮色灰蒙蒙的。

林栋哲低着头往家走，鼻子发酸，又觉得丢人。正走到巷子口，听见一个软软的声音：“栋哲哥哥？”

江明月站在公共电话亭旁边，她想爸爸了，刚给爸爸打完电话。看见林栋哲红着眼睛，她走过来：“你怎么了？”

“他们说我人小屁股大，天天占着板凳，还说我话多。”林栋哲声音闷闷的，到底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我就是爱看新闻联播嘛……”

江明月安静地听着，等他哭得差不多了，小心的给她擦眼泪，轻声说：“你想自己家有电视吗？”

林栋哲抽了抽鼻子：“想啊，可是电视票多难弄啊，我爸说排三年都未必排得上。”

江明月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公共电话亭，那是棉纺厂附近唯一一部公用电话，绿色的铁皮盒子，玻璃门上用红漆写着“公用电话”四个字。

她拉着林栋哲走到电话亭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币，拿起听筒，拨号。

“喂，总机吗？”江明月的声音很清晰，“请帮我转接北京，号码是……”

林栋哲瞪大眼睛看着她，电话转接的等待音“嘟——嘟——”地响着，在傍晚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接通了，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

“喂？”

“舅舅。”江明月叫了一声。

“月宝？”那边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笑意，“怎么想起来给舅舅打电话了？在苏州过得好不好？想舅舅没有？”

“想。”江明月乖巧地说，“舅舅，苏州很好，妈妈和哥哥都好。”

“那就好，你爸爸什么时候过去？”

“爸爸说处理好工作就过来。”江明月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舅舅，巷子里有电视看了。”

“哦？好事啊。”沈言川笑道，“你去看了吗？”

“看了，但是……”江明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栋哲，“是黑白电视，很多人挤在一起看。栋哲哥哥想看新闻联播，被人说占位置。”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沈言川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多了几分了然：“这样啊……行，舅舅知道了，过几天给你寄个电视过去，彩电，咱们自己在家看，不跟别人挤。”

“还有洗衣机。”江明月补充道，声音更软了些，“妈妈洗衣服手会冷。”

沈言川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你这孩子，还挺会心疼人。行，电视机、洗衣机，舅舅一块儿给你解决。”

挂了电话，江明月把听筒放回原位。林栋哲还愣着：“小月亮，你舅舅真能弄到彩电？”

“嗯。”江明月点点头，“舅舅最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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