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电视机和洗衣机
三天后，巷子里来了辆小货车。
不是常见的解放牌卡车，而是一辆白色的小面包，车身上印着蓝色的字——中外合资·通达贸易公司。
车停在巷口，引来一片张望。
两个穿着整齐工装的年轻人下车，客气地向人打听：“请问江明月小朋友家在哪？”
正坐在门口摘菜的宋莹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们：“你们找明月？什么事？”
“我们是来送货的。”其中一人拿出送货单，“沈言川先生订购的家电，送到江明月小朋友家。”
“家电？”宋莹愣住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车上开始卸货。先搬下来的是一个方正的大纸箱，包装箱上印着外文和彩色的图案，接着又搬出了另一个箱子。
巷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张爷爷也拄着拐杖出来了，看见那大箱子上“SONY”的标志，推了推老花镜：
“这是……日本电视？”
“是的，索尼彩电，十八英寸。”送货员一边拆包装一边说，“还有这台，松下全自动洗衣机。”
“彩电”两个字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片惊呼。这时候黑白电视都是稀罕物，彩电更是绝大多数人只在画报上见过，更别提见都没见过的全自动洗衣机了。
沈雪晴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的阵仗，也吃了一惊。送货员递给她一封信：“沈女士，这是沈言川先生给您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沈雪晴拆开，弟弟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姐姐：见字如面。月宝给我打电话，说巷子里有黑白电视但人多拥挤，又说你洗衣服手冷，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现在政策放宽，我主要做国际贸易，托朋友从深圳带了台彩电和洗衣机，都是进口的，质量应该不错。冰箱还要等一阵，有机会再给你们弄。姐夫那边工作交接快完了，很快就能过去团聚。你在苏州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言川。”
信不长，沈雪晴却看了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工人们正小心地把彩电搬进屋里，洗衣机摆在院子里，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温暖，感动，还有一丝隐约关于“太过招摇”的顾虑。
彩电接通电源的瞬间，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
屏幕上正在播《祖国各地》，桂林山水的画面跳出来，漓江的水是绿的，山是青的，天空是蓝的，鲜艳的彩色，比原来家里那台还要清晰亮丽。
巷子里的人挤在江家门口，踮着脚往里看，惊呼声一阵接一阵：
“哎哟，真是彩色的！”
“你看那水，真绿！”
“这得多少钱啊？”
林栋哲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圆圆的。
新闻联播开始了，播音员穿着西装，嘴唇是红的，脸色是自然的肤色，背景里的国旗是鲜艳的红色。
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对江明月说：“小月亮，你舅舅真厉害。”
江明月站在妈妈身边，小声说：“以后你可以来我家看电视，不用和别人挤。想看什么看什么，想看多久看多久。”
宋莹在一旁听见了，笑着捏了捏江明月的小脸：“那真是谢谢小月亮了。”又对林栋哲道：“听见没？以后别去张爷爷家占位置了，你以后要对小月亮更好知道么？”
林栋哲连连点头。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站在人群中的张爷爷儿媳听见，她脸色变了变，扭头走了。
黄玲也带着庄筱婷来看热闹，庄筱婷看着彩色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小声说：“妈妈，这个比张爷爷家的清楚多了。”
“嗯。”
黄玲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院子里那台洗衣机上。银白色的外壳，圆形的透明舱门，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钮。她想起自己冬天在井边洗衣服，手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要搓好久才能暖和过来。
庄超英也站在人群里，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台彩电，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了句：
“进口电器……这得多少外汇券啊。”
这话里带着有惊讶，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天黑透了，看热闹的人才渐渐散去。江家屋里，彩电还开着，正在播《电视译制片》。
沈雪晴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占据了大半个桌子的电视机，轻轻叹了口气。
江淮安走过来，低声说：“妈妈，要不要给电视做个罩子？”
沈雪晴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太招摇了，不好。她点点头：“明天妈去买块布。”
江明月仰起脸：“妈妈，你不高兴吗？”
“高兴。”沈雪晴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
“舅舅疼你，妈妈怎么会不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换了种说法，“只是咱们不能因为这个，就和邻居们生分了。明天栋哲来看电视，你要好好招呼他。筱婷来了，也要热情些，知道吗？”
“知道。”江明月认真点头。
夜里，巷子安静下来。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熄灭，江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那台彩电已经关了，罩上了一块沈雪晴临时找出来的白色镂空桌布。
隔壁林家，宋莹躺在被窝里，对林武峰说：“雪晴她弟弟可真有本事，彩电，洗衣机，还是进口的。”
林武峰“嗯”了一声：“现在政策放宽了，有本事的人就能抓住机会。”
“你说，”宋莹翻了个身，“咱们什么时候也能买上台电视？不用彩电，黑白的就行。”
“快了。”林武峰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沉稳，“厂里今年要上新产品线，效益好了，年底应该能发奖金。”
宋莹没说话，只是往丈夫身边靠了靠。
而此刻的庄家，黄玲正给庄筱婷掖被角，小姑娘已经睡着了，梦里还嘟囔着：“彩色的……好看……”
黄玲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忽然想起白天那台洗衣机。她伸出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自己的手，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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