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家都是刺头

第二天，雨停了，天刚蒙蒙亮。

王勇在隔壁院子气急败坏的叫骂，林武峰平静地说：

“墙是你掏的，你什么时候弄来水泥补上，我什么时候把出水口挖开。”

王勇那张涨红的脸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早上林栋哲去洗手的时候，听到邻居们在议论他们家，林栋哲挺着小胸脯，声音响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隔壁王叔在墙上挖洞，脏水都流到我家院子里！我爸说‘咱们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他把出水口堵上了，我爸还说了，这叫‘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王叔再敢欺负人，咱们就跟他斗到底！”

小家伙说得眉飞色舞，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挥了挥拳头，那架势活脱脱一个小宋莹。

正在门口扫积水的宋莹又好气又好笑，拎着扫帚作势要追他：

“小兔崽子，就你话多，赶紧上学去！”

林栋哲已经一溜烟跑了，边跑还边回头喊：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爸就是厉害！”

巷子里几家早起的邻居都听见了，李婶正在晾衣服，闻言和旁边的孙大妈交换了个眼神，压低声音说：

“听见没？这一家子，可真是……一家都是刺头！”

孙大妈撇撇嘴，朝林家方向努了努嘴：

“老的刺头，小的也学成了小刺头。你瞧那小子说话的样儿，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巷子里，林栋哲蹲在自家门前的青石板上，面前摆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那是他跟同学换的宝贝。

他眯起一只眼，拇指用力一弹，“啪”的一声，一颗蓝色的弹珠精准地撞开了远处的红色弹珠。

“小月亮，筱婷，你们看！”

他得意地抬起头，却见江明月和庄筱婷正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毛线绳，手指灵巧地翻着花样。

江明月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夹袄，领口绣着细密的白色小花。

她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线绳，小眉头微微蹙着，生怕翻错了步骤。庄筱婷坐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小声提醒：“明月，这边，从下面穿过去……”

“小月亮，你也来玩弹珠吧！”林栋哲举着一颗最漂亮的琥珀色弹珠跑过去，“这颗给你，我教你！”

江明月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脏兮兮的小手上，那手因为玩了好久的弹珠，沾满了尘土，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她又看看那颗晶莹的弹珠，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软软地说：

“谢谢栋哲哥哥，可是……我想玩翻花绳。”

林栋哲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掌心，再看看江明月那双白净得能看见细细血管的小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讪讪地缩回手，把弹珠揣回兜里，默默地蹲到一边，眼睛却粘在江明月翻花绳的嫩白小手上。

“这里要这样翻……”

庄筱婷耐心地教着，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线绳间。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可手指却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江明月学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当她终于成功翻出一个“降落伞”的图案时，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筱婷，我学会了！”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阳光照在她们脸上，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庄筱婷最先抬起头，眼睛倏地亮了：

“爸！”

庄超英挑着行李走进巷子，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风尘仆仆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见女儿，他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筱婷。”

“庄老师，您阅卷回来啦？”林栋哲从地上蹦起来，声音响亮。

庄超英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推了推眼镜，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快速扫过巷子里的几个孩子，最后落在自家院门上。

黄玲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丈夫，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接过扁担：

“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庄超英没急着进屋，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问：

“怎么回事？别人怎么知道我去阅卷了？”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轻声说：

“苏州报上都刊登阅卷消息了，朱校长那边也不保密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大家都知道恢复高考后第一批阅卷老师里有你。”

庄超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些，但眼神里还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去了某种特权带来的失落。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两个孩子：“这是？”

“哦，这是隔壁林家的栋哲。”黄玲介绍道，又看向江明月，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这是隔壁院子江家的明月。”

庄超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江家那栋明显宽敞许多的房子。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说了句：

“隔壁院子看着比咱们家大。”

这话说得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黄玲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帮丈夫把行李搬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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